从“一棵树”到“一片海”,塞罕坝三代民兵接续守绿护林


    塞罕坝三代民兵接续守绿护林——

    从“一棵树”到“一片海”

    ■王 赫

    盛夏的塞罕坝,林海苍翠连绵。

    塞罕坝,位于河北省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最北部,蒙古语意为“美丽的高岭”。然而,与美好的寓意相反,这里曾是“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的荒漠沙地。

    为了阻挡沙地南侵,改善生态环境,国家决定建设林场。1961年,原林业部干部刘琨带队考察塞罕坝全域。当时,他们在坝上苦寻3天,终于发现一棵落叶松。刘琨激动地说:“今天有一棵松,明天就会有亿万棵松!”

    次年,来自全国18个省份的100多名农林专业毕业生与当地干部职工一起,组建塞罕坝机械林场,拉开拓荒序幕。林场建起来,民兵队伍也随之建立。从此,塞罕坝民兵便与这片林子同呼吸、共命运。

    2021年8月,习主席在塞罕坝机械林场考察时强调,塞罕坝林场建设史是一部可歌可泣的艰苦奋斗史。

    时光荏苒,如今塞罕坝从当年一棵树变成万顷林海,从荒漠沙地变成世界最大人工林。60多年来,三代民兵把根扎进土地,他们的故事,是塞罕坝精神生动的注脚。

    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笔者走进这片林海,走近民兵群体,聆听他们那些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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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80年代,林场员工进行开荒造林的场景。

    冻土里走出的路

    塞罕坝林海深处的月亮山脚下,一座老旧的护林哨所早已废弃,墙皮剥落,窗棂斑驳。

    7月20日一大早,86岁的老民兵赵长山坐在哨所前的石阶上,眯着眼望了望远处翻涌的林海,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拿着的那双磨穿了底的胶鞋,习惯性地把鞋底往石阶上蹭了蹭,像年轻时一样。

    1962年冬天,赵长山就是穿着这样一双胶鞋,走进了塞罕坝。那年他22岁,刚从部队退役回到围场县,听说坝上要建林场招募建设人员,他毫不犹豫报了名。

    赵长山记得,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往他背包里塞了3个窝头和一双新纳的布鞋。“坝上冷,多穿点。”母亲说。赵长山背着背包走出村口,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望到他消失在山梁的那一头。

    到了坝上,他才明白母亲那句“多穿点”是什么意思。塞罕坝最低气温零下43.3摄氏度,年平均温度零下1.3摄氏度。“渴饮河沟水,饥食黑莜面。白天忙作业,夜宿草窝间。雨雪来查铺,鸟兽绕我眠。劲风扬飞沙,严霜镶被边。”赵长山回忆说,这是他们那代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然而,相较于艰苦的生活条件,如何在高寒高海拔地区造林,是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挑战。

    因缺乏在高寒地区造林的经验,第一年栽下的树苗成活率不足5%,第二年不足8%。接连不断的挫折反而激起造林人更加高昂的斗志:外地调来的树苗“水土不服”,就自己育苗;国外引进的植树机不适用,就自己改造……

    1964年春天,塞罕坝迎来转折点——“马蹄坑大会战”。那一次,全林场奋战数日,造林516亩,成活率超过90%。

    除了植树造林,赵长山还有另外一重身份——民兵。林场建起来不久,民兵队伍就扎下了根。赵长山被编入塞罕坝民兵班,成为第一代塞罕坝民兵。从此,他有了两份责任:手持铁锹,翻土、挖坑、栽树苗;肩扛镰刀,开路、巡山、护林海。

    当时巡山没有路,第一代民兵硬是用脚走出了一条条巡山路。

    赵长山记得很清楚,那是1965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有的地方雪深到腰。巡逻路上,民兵们背着干粮和水,走一步陷一步,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走不了多久,鞋里就灌满了雪,脚经常被冻得没了知觉。饿了啃冻窝头,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得先在怀里焐一焐才能啃动。渴了抓把雪含在嘴里,等化了咽下去。赵长山说:“那会儿只有一个念头,人能活,树就能活。”

    塞罕坝的林子长起来了,赵长山也从一名普通民兵,成长为民兵班长。他带着新来的民兵巡山、值守,把自己的经验一点点传下去。他回忆说:“带领新民兵巡山走的还是第一代民兵走出来的那些路。路没变,但树渐渐多了。”

    到了1982年,塞罕坝的树林面积扩大到96万亩,实现了从茫茫荒原到绿水青山的跨越。那年,赵长山42岁,头发已经开始泛白。他站在山顶上,看着眼前的绿色,回头对身边年轻的民兵说:“你们看,这绿咱们种下了。”

    赵长山仍然记得最后一次以民兵身份巡山。那天,他穿着那双磨穿的胶鞋,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山下翻涌的林海,坐了很长时间。下山的时候,他把望远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轻轻地放在了一块石头上。

    “该交班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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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代民兵在望海楼值守,时刻瞭望林场情况。

    望海楼守望的光

    月亮山海拔约1900米,是塞罕坝林区的制高点之一。正因为地势高、视野开阔,它成为整个林场防火瞭望体系中极其重要的地方。

    清晨,月亮山从浓雾中慢慢醒来。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最先照到的是山巅上那座灰白色的望海楼。

    楼顶的瞭望层,玻璃窗反射着淡金色的光。一个穿迷彩服的身影站在窗前,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影子落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那是民兵刘军。18年来,每天早上都能在这里看到他的身影。

    1998年,随着林场规模的持续扩大,管护压力也日益增大。防火战线越拉越长,仅靠人力巡山已然不够。为此,林场设立正规的防火检查站、规范瞭望制度、组建专业扑火队,管护体系开始向正规化、体系化迈进。

    与此同时,第二代民兵接过了前辈的守护责任,组建成立塞罕坝民兵连,这标志着塞罕坝民兵从分散的护林力量走向正规化编组。

    刘军就是其中一员。1992年,20岁的刘军作为“林二代”进入林场,他从小在林场长大,听得最多的话是“树是命根子”。

    1998年,地处偏远但位置重要的四道沟梁头检查站成立。那里海拔1800多米,早期检查站只有3间平房、一根木杆,方圆十里不见人烟。“派谁去?”在林场领导选人为难之际,刘军主动请缨,和妻子王娟一起驻守检查站。“知道不好干,但总得有人干。”刘军说。

    检查站的工作枯燥而琐碎,但他时刻提醒自己,“一切为了林子”。

    此外,检查站的生活条件也十分艰苦。站里没有水井,吃水需要到山涧里挑。1998年冬,雪大路滑,刘军挑水返回时摔了一跤,脸磕破了,水桶滚下山沟。回到站里,妻子见他浑身泥泞和血痕,眼泪唰地下来了。从那天起,为了省水,爱美的王娟十天半月不洗一次头。检查站全年无休,没电视、收音机,更没手机,只有一部不能私用的工作电话。日子枯燥寂寞,连糊棚的报纸刘军都读了许多遍。孩子被送到姥姥家,留下几张照片,夫妻俩翻了又翻,怕磨坏就藏在信封里,想得厉害才拿出来看看。

    刘军是第二代塞罕坝民兵的缩影。和他一样,还有很多民兵分布在各个检查站和巡护路线上。第二代民兵的装备比第一代有了明显改善。摩托车代替了双腿,对讲机代替了喊话,望远镜精度更高了,但不变的是那份坚守。

    一晃,刘军夫妇就坚守了5年。2003年,随着检查站扩建和交通条件改善,四道沟梁头不再设检查站,刘军转为一名护林员。2008年,林场小光顶子山望海楼值守的夫妇退休,急需新人顶上。林场领导找到刘军夫妇,他们把女儿送到寄宿学校,一头扎进那座海拔1920多米的望海楼,2018年又转战月亮山望海楼。

    刘军夫妇刚到望海楼,住的是两间砖砌平房。寒冬腊月,外面下大雪,里面下小雪,西北风顺着木窗缝呼呼往里钻。但是,生活的艰苦并没有影响他们守护林海的决心。

    后来,塞罕坝所有望海楼条件大大改善。与生活条件一同提高的,还有夫妻俩的工作经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火情瞭望工作,成就了刘军“千里眼”和“活地图”的绝活,辖区哪里是火险高发区,哪里是瞭望死角,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于成也是第二代民兵的一员。他初到望海楼时,工作生活条件也十分简陋——两扇木头板门,晚上大风一刮就咣当作响;冬天太冷,菜必须放在炕上,否则第二天就冻得梆梆硬。“那个时候,24小时之内你只要是上来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于成说,“每15分钟,就需要向值班室报一次情况。”回忆起这些,他语气平静:“接过父辈的接力棒,就要像他们一样守护好林海。”

    从刘军到于成,无数与他们一样的第二代塞罕坝民兵,把青春融进了这片林海。装备在变,生活条件在变,但那种“盯住了、守住了”的信念从未改变,正如一束光,跨越寒暑晨昏,冲破山野浓雾,照亮万顷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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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代民兵实地采集林场数据,研判生态环境。

    指尖上俯瞰的绿

    盛夏清晨6点,月亮山望海楼的灯准时熄灭。值班民兵揉着发酸的眼睛换岗下楼,迎面碰上正在山顶平台调试设备的彭程。

    25岁的彭程是民兵无人机操作手,他打开背包,一架四旋翼无人机安静地躺在里面。这是彭程今天的第一趟巡护——从空中看一眼他守护的那片林海。

    彭程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护林员,也同为民兵。三代人,一片林,到了他这里,手里握的不再是铁锹和望远镜,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

    “启动自检、卫星定位正常、图传正常……”他低声念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无人机嗡鸣着升空,朝月亮山北坡飞去。透过屏幕,整片林海尽收眼底——晨光中,樟子松的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绒毯,白桦点缀其间,像洒落的银箔。彭程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信号。

    2026年,塞罕坝“二次创业”3年行动迎来收官。林场发展重心已从单纯增绿转向科学提质。伴随这一转变的,是管理、巡护装备、技能的升级。

    在塞罕坝机械林场森林防火指挥中心,民兵孙杰紧盯监测大屏。“以前巡护靠走,防火靠瞅。”他向笔者介绍,如今,林场已建成“空、天、地”立体化预警监测体系,林火监测覆盖率达到100%。结合卫星热点监测、探火雷达、雷击火监测、无人机空中侦察和人工瞭望巡护,防灭火能力实现质的飞跃。

    彭程的无人机巡护,就是这套体系中的一环。2025年夏天,塞罕坝遭遇了一场罕见的雷暴天气。闪电击中一棵落叶松,火星溅落,雷击火监测系统第一时间捕捉到异常,指挥中心大屏跳出红色警示。彭程接到指令后,3分钟内操作无人机起飞,飞向目标区域。

    热成像镜头下,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燃烧点清晰可见。彭程同步将坐标回传,地面扑火队20分钟赶到现场,在火势蔓延前将其彻底扑灭。从发现到处置,全程不到半小时。“这样的情况要是放在爷爷那个时候,靠腿跑、靠嗓子喊,等赶到的时候火势可能已经很大了。”彭程说。

    除了防火,病虫害防治也是第三代民兵的重要任务。以前主要靠人工喷洒药剂,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作业。如今,直升机一个架次就能喷洒800公斤药剂,覆盖2000亩林地,两三天就能完成全场病虫害防治任务。直升机覆盖不到的地方,就用无人机洒药。科技不仅解放了人力,更提高了作业效率和绿化质量。

    不久前,塞罕坝民兵连组织了一次森林火灾扑救综合演练。彭程操控无人机升空,在高空锁定“火点”坐标,实时回传指挥中心;地面民兵分队驾驶灭火坦克迅速前出,按照无人机提供的精准坐标展开扑救。从发现到扑灭,全程不到40分钟。

    演练结束后,彭程收起无人机,站在山上,望着脚下翻涌的林海,眼神坚定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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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代民兵通过立体化预警监测平台监测林场。

      笔者手记

      月亮山上的灯

      ■王 赫

      月亮山上的灯又亮了,这是我在塞罕坝的最后一个傍晚。

      从望海楼的窗口向外望,整片林海在暮色中铺展到天边,松涛声层层叠叠地涌来,像岁月在轻轻翻页。一盏灯在最高的地方亮着,不大,也不刺眼,但足够远。远到能照见64年前的荒原上,一群年轻人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把树苗一株一株地栽进冻土里。

      有时候我会想,“信念”这两个字,到底什么意思?我想这里就有答案。它不是用来喊的,是被人一步步走出来的,是用时间磨出来的——赵长山磨穿了底的胶鞋、刘军写了多年的瞭望记录本、彭程手中那个轻巧的无人机遥控器。三代人,三种姿态,守着同一片林子。林子在长,人在变,装备在换,但那颗心始终没变过。

      我常常问自己,到底什么是“扎根”?我在这里也找到了答案——铁锹一锹一锹翻下去,扎进土里,就是扎根。望远镜一天一天举起来,把眼睛钉在林海上,也是扎根。无人机一遍一遍飞过天空,把视线延伸得更远,同样是扎根。地不同,方式不同,但只要心没离开,根就在。

      64年,塞罕坝的树长高了,望海楼的楼新建了,守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盏灯,始终亮着。没有褪色,也不会生锈,只是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火种,像松涛。

      64年前的荒原上,第一代民兵点燃了第一盏灯,那是希望;64年后的今天,第三代民兵点燃这盏灯,那是传承。灯还是那盏灯,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林子更密了,路更宽了,守护它的人,更多了。

      明天,月亮山上的灯还会亮,后天也是。只要林子在,灯就不会灭。

      受访者供图

      版式设计:王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