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贵州各族群众送新兵入伍的温情瞬间——这一别,是家与国的托付
目击贵州各族群众送新兵入伍的温情瞬间——
这一别,是家与国的托付
■牟友明 凌方艺 祝光强
金秋苗岭,芦笙响起。
贵州省镇远县爱和村,今年88岁的苗族老人田榜玉,颤巍巍地把即将入伍的孙子潘辉拥入怀中,一双枯瘦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一旁,潘辉的外公张应德胸前佩戴着“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一遍遍叮嘱潘辉:“听党话、跟党走,在军营刻苦训练……”
潘辉身上,叠加着一层层硕大的红花……在苗族村寨,给新兵戴上红花是苗乡百姓最高的拥军礼遇。红花越多,意味着前来送行的乡亲越多。一朵大红花代表一份心意,潘辉满身红花的背后,承载着全村人的厚望与嘱托。
黔山贵水送儿行。
90多年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贵州百姓用几乎相同的方式送别另一支队伍——红军。长征时期,红军进入贵州后,受到当地百姓热烈拥护,红军“扩红”工作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效。当年,《送郎当红军》的歌谣唱遍贵州大地,母送子、妻送郎,贵州各族儿女踊跃报名参加红军。根据不完全统计,长征途中,红军在贵州“扩红”总数约1.6万人。
从“送红军”到“送新兵”,从90多年前到现在,贵州各族群众心中那种朴素的情感始终未变:把最亲的人交给党和国家,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最赤诚、最纯粹的信任与拥戴。
家乡的灯下,永远有人一针一线地念着他们
在那个走红网络的送兵视频中,一位贵州台江县老人胸戴红花、拄着拐杖,颤巍巍送外孙入伍的身影,让许多人红了眼眶。

贵州各地秋季送新兵入伍剪影。
这位老人,是苗族新兵邰春全的外婆邰武山。今年秋季欢送新兵入伍活动中,邰武山执意要跟随送兵队伍前行。锣鼓铿锵、红旗猎猎,人群涌动之中,老人全程面带笑意,目光紧紧跟随外孙挺拔的戎装身影,满脸写着自豪。
由于父母长期在外务工,邰春全自幼在外婆身边长大。成长在浸染红色记忆的苗乡,邰春全从小听外婆讲述当年红军经过家乡台江县的感人故事——
1934年12月,红三军团转战途经台江县,当地苗族百姓主动为红军当向导、筹粮草、护伤员。
红军要渡江北上时,当地苗族群众自愿捐出船只、扛来木料、送来自家的门板支援红军。还有一些船工跳入寒冷刺骨的河水中,与红军战士肩并肩搭建浮桥,最终保障红军顺利渡江……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代代相传的拥军家风,让邰春全毅然选择报名参军。
在贵州荔波县,新兵母亲唐菊英,则将送别时的不舍与祝福,纳进了鞋垫的一针一线里。
得知儿子报名参军那天,唐菊英坐到灯下穿针引线,连续花费几个晚上,一共纳好了40多副鞋垫。临行那天,她将针脚密实、精心制作的鞋垫送给自己的儿子,也送给其他新兵。
在贵州,“鞋垫”是少数民族百姓心中特别的意象,具有特殊的含义。
每逢亲人即将出门远行,苗族妇女会将对亲人的祝福与期望,一针一线纳进鞋垫里,寓意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早在多年前,贵州荔波县就曾有100多名少数民族妇女,用3天3夜时间赶制出122副绣有“精忠报国”“祝君平安”的鞋垫,赠送给即将奔赴边疆的新兵。就这样,一副副鞋垫,成为连接军民、传递家国情怀的纽带。
“愿孩子们走稳每一步路,也愿他们记得,家乡的灯下,永远有人一针一线地念着他们。”唐菊英说。
红花也好,鞋垫也好,贵州各地百姓的送兵仪式多样,但无论哪种仪式,背后都是他们沉甸甸的爱与朴素的家国情怀。
走向祖国需要的每一寸土地,用青春守护祖国的安宁
网络上,还有一个题为《接老兵返乡,送新兵出征》的送兵视频格外引人关注——
贵州威宁县的一个广场上,新兵们列队而立,胸前的红花连成一片流动的红色。广场周围,上千名群众自发前来欢送新兵。不远处,退役老兵身姿挺拔,与新兵方阵遥遥相对。

贵州各地秋季送新兵入伍剪影。

贵州各地秋季送新兵入伍剪影。
今年退伍季和征兵季,一群从威宁县走出的高原兵被邀请回乡,讲述戍边故事,接老兵返乡,送新兵出征。
在威宁县,很多青年选择奔赴青藏高原的雪域边关,成为一名边防军人。
走进威宁县双龙镇凉山社区朝阳寨,墙壁上一幅“从军四人画”格外醒目。画上,描绘的是村民姬田荣一家。1981年,姬田荣的哥哥姬田文到西藏服役。随后,姬田荣与侄子姬正龙相继进藏。2019年,姬田荣的女儿姬蝶大学毕业后奔赴西藏。
据悉,这个仅有40余户人家的小村落,先后向部队输送了23名军人,累计94人次在军营立功受奖。
放眼整个威宁县,一组数据令人震撼:近年来威宁县新兵进藏率超过50%、立功受奖率超过30%、成功留队率超过40%……2018年以来,威宁籍官兵累计荣立三等功以上达971人次,连续8年每年立功人数破百。
为什么威宁青年自发选择去条件艰苦的高原当兵?
或许,这种选择的根脉,早就深埋在威宁县的红色历史中。
1936年红军长征期间转战乌蒙山,在乌蒙山打出了著名的“乌蒙山回旋战”。
更有一个个英雄的故事,被列入课本、搬上银幕:小学课文《金色的鱼钩》中老班长的原型之一王玉清、电影《上甘岭》中卫生员王兰的原型王清珍,都出自威宁县。
一个个红色故事、一个个英雄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代代传颂,成为一代代威宁儿女参军报国的精神坐标。
2018年,一次国际比武。俄罗斯厄尔布鲁士山上,一个年轻人正徒手攀爬60多米高的悬崖。雨后悬崖湿滑,他脚底的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重重跌落下来,当场昏迷。
10多秒后,他在战友的呼唤中醒来。他没有退赛,而是强忍剧痛,咬牙继续向悬崖顶端攀爬。最终,他带领中国队率先登顶,让五星红旗在厄尔布鲁士山上高高飘扬。
这个年轻人名字叫赵海永,就是从威宁县双龙镇凉山社区朝阳寨走出的。
多年前,赵海永聆听过一个个先辈故事后,毅然选择参军,如今,身份互换,他也受邀参加事迹报告会,讲述自己的奋斗故事。
事迹报告会上,台下的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赵海永的回答让无数人动容,“没有比国家荣誉更高的山”。
赵海永的故事,是威宁高原兵的缩影,却并不是孤例。
送兵现场,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青年沿着他们的足迹继续前行。他们从乌蒙高原出发,走向青藏高原,走向祖国需要的每一寸土地,用青春守护祖国的安宁。
一“送”一“带”间,家与国的托付便有了最有力的回响
台江县的芦笙声渐渐远去,邰春全回头,外婆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逐渐隐去……
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期待,年轻新兵们继续前进,奔赴祖国各地的座座军营。欢送的人群散去之后,不少人好奇:那些曾经穿上军装走向远方的年轻人,如今都发展得怎么样了?
答案,写在一名名贵州籍官兵的军旅足迹里。
入伍20年的李文龙,来自贵州兴义市清水河镇,在陆军航空兵某部服役,从一名普通机械员成长为空中机械技师。
一次寒冬夜里常规检查,他俯身检查发动机舱,食指贴着蒙皮内侧缓缓游走。突然,指腹传来冰锥般的刺感,他发现一个零部件断裂。他及时上报情况,避免了一场损失。旅长在表彰会上感慨:“老李这一摸,摸回了国家千万资产,更摸回了战友的生命。”对此,李文龙只说:“只是尽本分罢了。”
当喜报被送进清水河镇,李文龙的母亲激动得双手颤抖,一遍遍摩挲喜报。那份“本分”背后,是李文龙把技术练到极致的追求。
石阡县本庄镇葛商屯村的山坳里,是边防军人朱江的家。
军校毕业后,朱江主动申请入藏。一次执行任务,他突遇群众落水,纵身跃入冰河激流,救出快要被冲走的群众。后来,他受到单位表彰,西藏军区写给他的颁奖词是:“竞技场上奋勇争先,展示尖兵风采;危急关头纵身一跃,留下最美瞬间。”
来自兴仁市下山镇的张冬、张斌兄弟,都在部队当兵。2015年,刚满18岁的哥哥张冬来到西南边陲,成为戍边卫士;2018年,弟弟张斌紧跟哥哥步伐,逐梦蔚蓝深海,成为一名天涯哨兵。兄弟俩相隔千里,却一直“隔空”较劲:哥哥在专业比武中2次摘得桂冠、多次立功受奖;弟弟多次在集训比武中斩获名次。2024年,兄弟俩一同喜获战备训练个人三等功。
把兵送出去只是第一步,育好苗、接好棒,带动更多本地年轻人拥军爱军,才是一个完整的闭环。这些从贵州走出去的一名名军人成为一面面旗帜,用自己的奋斗故事,鼓舞带动更多家乡青年入伍——

贵州各地秋季送新兵入伍剪影。
给张冬、张斌兄弟送喜报那天,兄弟俩的家门口鞭炮声声,锣鼓喧天,街坊邻居自发加入送喜报队伍,纷纷前来祝贺。一名青年被氛围感染,说道:“当兵就得有追求,立了功那才叫牛!”这对兄弟的喜报,就这样成了最生动的征兵广告。
如今,贵州征兵工作已连续6年在全国征兵工作考评中位于前列,送出去的新兵中累计有200余名荣获二等功以上奖励。那些曾经在声声芦笙中走出家门,伴着一副副家人纳好的温暖鞋垫走向远方的孩子,如今正在部队经历淬炼,站稳脚跟;而他们的成长,又将变成新的鼓舞与召唤,带动更多贵州青年循着榜样的样子,走进军营。正是在这一“送”一“带”间,家与国的托付便有了最有力的回响。
供图:林 铖、杨 健、吴 倩
亲历者说
芦笙声里,送我孙儿去当兵
■苗族老人 田榜玉
芦笙吹起,我又喜又揪心。
我年岁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可听说孙儿潘辉要参军入伍,还是特意穿上那套压在箱底、绣满花纹的苗族盛装……这是苗家最郑重的装扮,我穿上它,体体面面地送孙儿去参军。
这天,爱和村的乡亲们全来了。芦笙齐鸣,乡亲们踩着舞步,敬送的米酒一碗碗递上,寨子里摆起长桌宴为孙儿送行。看着那一朵朵别在孙儿胸前的大红花,我知道,乡亲们是想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孙儿。
我轻轻拍着孙儿的后背,眼眶止不住发热,心里翻来覆去,“这一别山高路远,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我反复抚摸着孙儿胸前的红花,强压住涌上眼眶的泪水。
我们这一辈人,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最懂得现在的安稳日子有多么来之不易。平日里,我常跟孙儿讲红军故事,盼他心怀家国担当。看着孙儿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一心向往军营、像家中兄长一样立志报国,我的心里满是骄傲。
虽然我的心中有万般不舍,但也要学会放手。孩子长大了,心中不能只有小家,还要去守护万家平安。这,就是苗寨人家最朴素的家国情怀。
千言万语说不尽,最后化作几句念叨送给我的孙儿:“孙儿,你安心去,莫挂念家里。家里有我们,有整个村寨。苗寨的芦笙会为你吹响,家里的亲人会在这里静静盼你建功军营的消息,盼你平安归来。”
(凌方艺整理)
扎根高原,守好脚下每寸土
■新兵 张 浩
我的家乡在贵州威宁县龙街镇大寨村,梦想当兵的种子,从小就埋在了我的心里。
这些年来,我的家乡走出了一代代威宁高原兵。他们扎根雪域边防、守护祖国边疆的故事,深深感染着我,成为激励我迈向军营的强大力量。
2024年,我第一次报名参军,因准备不足遗憾落选。此后,我一边在校读书提升学历,一边坚持苦练体能。今年秋季征兵,我终于圆了当兵的梦想。
新兵欢送现场,大寨村30多位乡亲自发赶来为我送行,不少乡亲身着苗族盛装。望着那一张张写满骄傲自豪的脸庞,聆听那一声声质朴的嘱托,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一人当兵,全寨光荣”的含义。
如今,不少家乡青年看到我参军入伍,也前来向我咨询参军事宜。我对他们说:“迈入军营没有捷径,只有肯吃苦、愿奋斗,练好体能、提升学历,才有机会穿上军装。”
我知道,远赴雪域边疆,未来等待我的将是一条充满艰辛的道路。但于我而言,艰辛背后,这更是我对青春梦想的追寻,是受一代代威宁高原兵感召作出的选择,也是家人军旅情怀的接续。此刻,我盼望着到西藏边防后,努力踏实奋斗,守护好脚下的每一寸国土。
采访手记
凝望大山里的深情送别
■贵州台江县融媒体中心记者 吴 倩
从事新闻宣传工作多年,我年年置身欢送新兵现场。四季轮转、岁岁送兵,我的镜头始终追随着苗岭群山里出征的青年。
今年下半年台江县欢送新兵仪式现场,一批批苗乡青年身披红花、身着戎装,怀揣热血与理想整装待发。当我的镜头正捕捉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青春面孔时,人群涌动之间,一位拄着双拐的白发老人,静静闯入我的镜头,瞬间让所有喧嚣都变得温柔厚重。
老人双手紧紧攥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追随新兵队伍。她脚步迟缓,目光不停地在队列里搜寻。我上前轻声询问,老人低声说:“外孙在队伍里,我年纪大,眼睛不好,人多,怕一转眼找不到他了。”
我默默退后,举起镜头,定格下她执着的背影。新兵跨过从戎门,队伍短暂休整,老人拉住外孙的手,反复叮嘱:“参军光荣,到部队要‘攒劲’,做正直有担当、对国家有用的人。”
多年采访,这样温暖又令人动容的瞬间,早已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犹记初春送兵现场,一位苗族母亲把亲手绣的平安荷包塞进儿子的军装口袋,喂他吃下连夜蒸好的糯米饭。她强忍泪水笑着告别,待孩子转身登车远行,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她默默拭泪,把万般不舍藏在心底。
我也曾见证过两代人从军的热血传承。一户人家,兄长早已身着戎装、戍守四方,如今弟弟接续奔赴军营。欢送现场,父母手持崭新红绸花,一遍遍细心抚平儿子的军装衣襟,反复叮嘱:“像哥哥一样,踏实吃苦、严守纪律,家里一切有我们,不用牵挂。”朴素的叮嘱,承载着一户人家两代人的从军夙愿,蕴藏着最厚重的家国传承。
还有一些稚嫩而又温情的瞬间同样动人。每次送兵仪式上,我都能看见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挤在人群最前排,奋力挥舞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大声为即将远行的哥哥姐姐呐喊鼓劲,稚气的脸庞上满是骄傲。
岁岁年年,今又送别。从蹒跚追随的外婆,到含泪相送的母亲,再到稚嫩不舍的弟弟妹妹,无数细碎温暖的瞬间交织在一起,汇成苗岭大地最深情的家国告白。
多年采访和记录,我始终坚信,最动人的画面从不需要刻意修饰渲染。真正打动人心的,不是记者拍摄的技法,而是藏在大山深处、根植寻常百姓心底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