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丨四渡赤水 神来之笔

    四渡赤水 神来之笔

    ■贾  永

    而今迈步从头越(布面油彩,中国美术馆馆藏) 沈尧伊作

    赤水,从乌蒙山深处奔涌而出,在川黔滇三省交界的崇山峻岭间千回百转。河道蜿蜒如带,两岸壁立千仞。因河床富含赤色砂岩,河水裹挟红砂奔流而得名。

    91年前,就是在这赤色波涛之畔,面对十倍于己的国民党大军围追堵截,毛泽东同志指挥中央红军,以一连串声东击西、影南实北的战略机动,从死亡的缝隙中蹚出了一条生路。

    赤水河两岸,留下了战争史上以少胜多、变被动为主动的千古绝唱——四渡赤水。

    一渡赤水:临危转舵,跳出死局

    千里赤水河,如同一张拉满的弓。40万国民党军在这张弓上蓄势待发。万箭所指,则是毛泽东率领的不足3万人的中央红军。

    这就是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面临的严峻局面。

    一路征战,伤兵满营。东去湘西与红2、红6军团会合的原定计划早已被敌人识破,地贫人稀的黔北又难以长久立足。更为严峻的是,蒋介石已电令各路大军,务必将红军围歼于乌江西北。北渡长江、与红4方面军会合,似乎成了红军绝地重生的唯一选择。

    1935年1月20日,中革军委下达《关于渡江的作战计划》,渡江地域定在宜宾、泸州之间。最初的设想是,乘着年关临近,川军江防麻痹、国民党追击军尚在途中之际,避其锋芒,悄然过江,摆脱敌人围追堵截。

    北上渡江,必先克“北拒巴蜀、南扼黔桂”的战略要冲——赤水城。怎料,红1军团先头部队进抵赤水河畔时,赤水城已被川军抢先占领,攻而不克。与此同时,在土城方向,红3军团等后续部队则遭遇川军郭勋祺部的尾随追击。自从红军进入黔北,刘湘就让他的川军出境迎战,“抱必死决心,奋勇阻截”——川北的红4方面军已经难以应付,刘湘显然不想让中央红军再入川搅局。

    土城至赤水城70公里,尽是高山峡谷,若让郭勋祺部得以立足,红军必将腹背受敌。情报显示,郭部仅有五六千人。毛泽东决定集中红3、红5军团5个师和干部团,以绝对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对尾随之敌打一场“歼灭战”。

    1月28日拂晓,战斗在蒙蒙细雨中打响。可战至黄昏,双方依然呈胶着状。红军这才发现,情报严重失误——川军并非4个团6000多人,而是6个团1万多人,后续增援还在不断涌来。并且,这支川军战力丝毫不亚于蒋介石的中央军,轻重武器装备甚至优于后者。

    “歼灭战”打成了“拉锯战”。弹药匮乏的红军主力,陷入险境。

    危急关头,毛泽东一眼看穿死局。中央政治局和中革军委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果断叫停缠斗,暂时放弃北渡长江的原定计划,避实就虚,西进川南。

    1月29日,红军依托简易浮桥,从土城浑溪口、蔡家沱、元厚等渡口第一次西渡赤水河,进入川南,随即转向川滇黔边境国民党军设防空虚的云南扎西地区集结。四渡赤水由此揭开序幕。

    善走方能善胜,善变方能突围。西渡赤水,看似退却,实则是主动让出战场空间,牵引敌军主力西移,偏离黔北核心战区。这一招“临危转舵”,不仅跳出了敌人重兵合围圈,也为日后回师东进、重返黔北埋下了关键伏笔。

    二渡赤水:回马一枪,扬威娄山

    时值隆冬,大雪纷飞。

    发现红军退守滇北苦寒之地,蒋介石自以为红军已是强弩之末。他判定红军只能南北逃窜,即令滇军、川军南北夹击,妄图在扎西地区将红军一网打尽。

    春节期间,迎来人生又一个本命年的蒋介石登临庐山。1935年2月9日,农历大年初六,他在庐山美庐别墅颁布《重行悬示匪军各匪首擒斩赏格》,重金通缉朱德、毛泽东、周恩来等红军领导人。国民党报纸宣称,“匪子弹用尽,患病亦多,实无战斗力量与勇气”。

    踌躇满志的蒋介石自然不会想到,一招致命的“回马枪”,正悄然向他的大军使出来。

    也是在2月9日,中央政治局在扎西召开了会议。鉴于张国焘借口嘉陵江“江阔水深、有重兵防守”,不仅没有率红4方面军南下吸引川军,反而北攻陕南致使川军无后顾之忧,得以集中全力封堵中央红军北进,会议果断决定:改变原定北渡长江的计划。

    同样是在扎西,中央红军迎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整编。30个团缩编为16个团和1个干部团,机关与后勤人员大幅精减,充实一线战斗部队;从江西一路随军搬运的造币机、印刷机等笨重器物,一律就地处置。长征初期“大搬家”式的冗赘阵形,自此彻底消失。

    丢掉了“包袱”,实现了“消肿”,部队焕然一新。高度机动灵活、善打运动战的红军队伍,又回来了。

    趁着国民党军几十个团匆匆在长江南岸布防、贵州兵力空虚之际,毛泽东精准捕捉战机,再度挥师黔北。2月18日至21日,红军兵分三路,从太平渡、二郎滩、九溪口第二次渡过赤水河,重入贵州。

    取桐梓,奇袭娄山关,再占遵义城!红军势如破竹,短短5天,歼灭和击溃国民党“追剿”军第一纵队司令官吴奇伟部2个师又8个团。

    这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取得的最大的一次胜利。落荒而逃的吴奇伟下令砍断乌江上的浮桥,尚未过江的敌人和大批武器,全部被红军俘获。红军毙伤敌2400余人,俘敌3000余人,缴获大批军用物资。

    “舵手一易齐桨橹,革命从此上新途。”红军的胜利,使毛泽东的军事领导地位进一步巩固。

    胜利的战旗,浸透着烈士的鲜血。在二占遵义的战斗中,红3军团参谋长邓萍倒在了第11团政委张爱萍怀中——27岁的邓萍是长征中牺牲的职务最高的红军将领。

    长风掠去硝烟,晚霞染红群山。望一眼巍峨娄山关,马背上的毛泽东吟诵出不朽名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是蜕变,更是新生;是从臃肿的“搬家”转化为攥紧的“铁拳”;是以整编后的全新姿态,跨越往昔的艰难与挫折。

    巍巍雄关,滔滔赤水,见证了何为用兵如神。

    三渡赤水:佯动惑敌,布下迷局

    蒋介石暴怒了。他亲飞重庆调度兵力,各路敌军再次涌向遵义方向。

    红军多次寻战,均未达到目的。毛泽东将红军分布在鸭溪地区,告诫上下要以耐心的机动来制造国民党军的错觉,寻找战机。蒋介石判定红军在黔北地区徘徊,系大政方针未定之表现,便召令各路纵队对红军实施决战。周浑元纵队放胆前进,集结于鲁班场,态势突出。毛泽东决定先打周浑元部。鲁班场三面环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周浑元3个师龟缩固守,双方形成对峙。蒋介石大喜过望,认定抓住了红军主力,急令各部迅速向鲁班场推进,务必聚歼红军于一役。

    然而,就在蒋介石各路援军蜂拥而至的时候,毛泽东却突然指挥红军连夜秘密西进,来到赤水河东岸的茅台镇。

    3月16日至17日,红军三渡赤水,从茅台镇附近三个渡口再入川南。毛泽东用一个团的兵力虚张声势,大造红军要北渡长江的假象,主力却隐蔽在山沟密林中。蒋介石判断红军入川定要北渡长江,急令川黔滇三省军阀部队和中央军全线向西集结追击,放言“剿匪成功,在此一举”。国民党数十万大军倾巢西进,直接抽空了乌江、贵阳后方防务,为红军南线突围留下了缺口。

    调敌于千里之外,决胜于虚实之间。

    三渡赤水,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调虎离山之计。红军主力仅在河西短暂停留5日,待敌军重兵尽数西进、远离黔北防线,即刻隐蔽集结、悄然回师。

    真假虚实、明暗相生。一场佯动,牵动敌人疲于奔命,让敌人所有重兵布防尽数落空。

    四渡赤水:穿插缝隙,直逼贵阳

    尽管红军一次次冲出重围,蒋介石依然笃定红军“流徙千里,四面受制,下山猛虎,不难就擒”。他携夫人宋美龄、顾问威廉·亨利·端纳,以及一众国民党高官飞抵贵阳行营督战,要用铁壁合围对付红军的机动。

    蒋介石显然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他此时的对手,是毛泽东。

    1935年3月21日夜,红军借夜色掩护,从二郎滩、太平渡等地第四次东渡赤水。同时,红9军团伪装成主力,在乌江以北牵制敌人,掩护大部队向南急进。主力大军从敌军防线缝隙中隐蔽穿插,甩开追兵,突破乌江,全速南下。

    红军占息烽、下开阳,兵锋直指贵阳城。毛泽东下令营造佯攻之势,部队大张旗鼓地高喊:“打到贵阳去,活捉蒋介石!”

    贵阳周围只有黔军4个团,距贵阳较近的也不过是从遵义战役溃逃而来的残兵败将,根本不堪一击。

    蒋介石惊慌失措,一夕数惊。他一边筹备轿子、马匹随时准备逃跑,一边连发数道“万万火急”电报,强令滇军孙渡部星夜兼程前来“勤王护驾”。

    当孙渡纵队以3天200余公里的急行军抵近贵阳,红军又是虚晃一枪,一路狂奔进入云南,前锋抵达距昆明10余公里处——由于主力赶去救蒋介石,昆明守军吓得不敢出城作战。

    “如同蒋介石以前抽调滇军去保卫贵阳那样——毛泽东对蒋介石故伎重演,而蒋介石却像巴甫洛夫训练出来习惯于条件反射的狗一样,毛泽东要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50年后,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这样写道。蒋介石和云南军阀龙云果然中计,从金沙江附近撤回3个团保卫昆明,川滇边界的金沙江顿时变成几乎不设防的地带。

    机不可失。毛泽东指挥红军主力急赴金沙江畔——那里,才是毛泽东真正想要去的地方。待到蒋介石如梦方醒,红军已经靠着6条小船巧渡金沙江,绝尘而去,彻底摆脱了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追击,度过了长征中最为惊险的一段时日。

    蒋介石懊恼不已:“我们有这许多军队来围剿,却任他东逃西窜,好像被玩弄一般,这实在是我们最可耻的事情……将来战史上评论起来,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失败。”他在日记中写道:“上周朱毛股匪全部渡过金沙江,而我军各部迟滞呆笨,被其玩弄欺诈,殊为用兵一生莫大之耻辱。”

    几天之后,军委纵队宣传科科长黄镇创作了独幕讽刺话剧《破草鞋》:国民党军大队人马赶到金沙江畔时,红军早已无踪无影,只在江边捡到了红军丢弃的几只破草鞋。

    藏在波涛里的制胜哲理

    四渡赤水,不是刻板的作战方案,也没有固定的行军路线,而是实事求是、辩证用兵的军事智慧。

    敌变我变,绝不拘泥于预设计划。原定渡江受阻便立刻改道,敌军西追便转头东进。区别于长征初期的死打硬拼,红军“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进退攻守,皆服务于保存有生力量这一核心目标。

    善分虚实,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四次渡河真假交错,以少量兵力作诱饵,牵动国民党大军疲于奔命。敌人始终猜不透红军动向,从战略“围追”的主动方,沦为无奈跟随、处处挨打的被动方。

    懂得取舍,不计一城一地得失,更懂得依靠人民群众。放弃土城、撤离遵义,千里迂回看似绕远,实则每一步都在消耗敌军、寻找突围缝隙;而赤水两岸的百姓主动引路、架桥、掩护伤员,隐秘渡口、山间小道全靠群众指引,则为红军大迂回提供了最坚实的支撑。

    赤水河奔流不息。穿梭河谷的中央红军,打赢了这场史所罕见、世所罕见的大规模机动战,扭转了长征危局。毛泽东指挥中央红军步步腾挪、次次闪转,将一盘在敌人看来的必死之局,硬生生走成了绝地重生的活棋。

    时任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曾深刻总结:“遵义会议以后,我军一反以前的情况,好像忽然获得了新的生命,迂回曲折,穿插于敌人之间,以为我向东却又向西,以为我渡江北上却又远途回击,处处主动,生龙活虎……这些情况和‘左’倾路线统治时期相对照,全军指战员更深刻地认识到:毛主席的正确的路线,和高度发展了的马克思主义的军事艺术,是使我军立于不败之地的唯一保证。”

    刘伯承所说的“马克思主义的军事艺术”,便是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阐释的军事辩证法:“军事家不能超过物质条件许可的范围外企图战争的胜利,然而军事家可以而且必须在物质条件许可的范围内争取战争的胜利。军事家活动的舞台建筑在客观物质条件的上面,然而军事家凭着这个舞台,却可以导演出许多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活剧来。”

    四渡赤水,正是毛泽东在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舞台上,导演的一幕精彩活剧。1960年,来访的英国元帅蒙哥马利赞誉毛泽东指挥的解放战争三大战役,毛泽东却向这位二战名将谈起了四渡赤水——从极为严峻的危局中赢得胜利,才是毛泽东眼中值得回味的“得意之笔”。

    “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所谓“用兵真如神”,不是凭空而来的神机妙算,而是立足现实、辩证取舍、胸怀大局的大智慧。

    千古河山棋一局。四渡赤水,道尽机动制胜之道:3万轻骑,戏40万重兵于股掌之间,没有未卜先知的“神机”,只有顺应战局的“妙算”;没有一成不变的“定式”,只有实事求是的“破局”。

    今天,当我们再次回望赤水河,读懂的不仅是一场以弱胜强的战争奇迹,更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身处绝境,不囿于固有定式、不惧于辗转迂回,方能于山重水复之间,踏出一条柳暗花明的生路。

    赤水河依旧裹着红砂奔流。当年的浮桥早已不见,只有岸边石头上的绳痕,仿佛还紧紧勒着91年前那个不平凡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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