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书信回望父母故事
■张仕文

军旅作家裘山山的新作《父母大人》(人民文学出版社)是一部讲述父母亲故事的作品。作者以上百封书信为线索,连接起父亲裘采畴、母亲徐前二人数十年起伏跌宕的人生轨迹,在漫长的岁月中展示了他们矢志不移的家国情怀,回溯了他们坚贞不渝的情感生活,触摸了他们怀瑾握瑜的精神世界。这本书不是传奇式的英雄叙事,而是一部朴素、真挚、细腻的非虚构作品。全书以书信、照片、档案和访谈相互印证,让历史在尘封中解冻,细节在岁月中显影,还原了有血有肉的父母形象,也还原了那个时代。
父亲裘采畴,1948年毕业于北洋大学土木工程系,是个有理想有朝气、积极追求进步的青年。1949年,他拒绝了去国外深造的机会,毅然投笔从戎,加入了铁道兵部队,成为这支新生部队的一名技术员。母亲徐前是一个小镇青年,在革命浪潮中果断走出家庭,报考了省新闻干部学校,加入革命队伍,成为省报编辑。
那时他们虽然已确定了恋爱关系,但出于对工作的热爱,他们都不愿意为了团聚而放弃事业。因此,两人开始了长达7年的爱情长跑。鸿雁传书,传递彼此的思念。那时车马慢,情很真,收信、读信成为他们最快乐的事情。为了避免丢失,他们给每封信都做了编号,标注了时间地点。
父母亲沐浴在新中国的阳光雨露下,将个人情感与国家情感紧密融合,将自己的青春和才华全部投入到建设新中国的事业中。他们的信里谈得最多的是各自的事业以及政治上的进步。
父亲身上最鲜明的军人气质,是坚定的信念和敬业精神。1951年初,他突然与母亲“失联”。几个月后,母亲收到信件才得知他已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铁道兵部队负责抗美援朝战场上重点铁路干线的抢修与维护,以确保交通畅通,保障兵员和给养按时送达。那时,志愿军防空力量薄弱,每天都面临敌人的狂轰滥炸。身边的战友今天还在抢修,明天可能就牺牲了。面对生死考验,裘采畴毫不畏惧,多次与战友冒着轰炸抢修铁路,履行铁道兵的使命。一次敌机轰炸,裘采畴发现桥梁上还有一台贵重的测量仪,他不顾危险,冲上去将仪器抱了下来。还有一次,为了摸清大宁江桥的桥墩被轰炸后有没有移位、裂缝是否严重,裘采畴不顾天寒地冻,潜入江中,围着桥墩反复勘察,连续数次下水,终于摸清了桥墩受损情况。上岸后,裘采畴冻得浑身战栗,无法说话,但内心充满自豪,因为他的勘察对桥墩修复起到了重要作用。
那时,母亲徐前一面揪着心,担心身在战场的未婚夫,另一面则恪尽职守,昼夜工作。徐前每天通过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收听前线战报,并及时向国内读者报道。这段时间,她多次写信给未婚夫,鼓励他,安慰他,支持他,一再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会等他回来,叫他安心在前线工作。
对一名军人而言,信仰并不只是口号,而是在关键时刻敢于把个人安危置于国家需要之后的具体行动。铁道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精神,在裘采畴身上体现为一种朴素的职业信念:路要修通,桥要架稳,任务必须完成。这样的信念没有华丽辞藻,却支撑着他走过战场、工地和漫长岁月。
作为军人,裘采畴用自己的知识和才华报效祖国。铁道兵从事的是高危作业,无论是在朝鲜战场,还是在归国后的铁路建设一线,裘采畴在工程安全、施工质量等方面都铁面无私,工程的每个细节都抠了又抠,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他知道,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能毁掉一项工程,甚至危及战友生命。但当年轻技术干部遇到难题向他请教时,他马上又变得和蔼可亲,不厌其烦地悉心指导。这种“工作上严苛、困难时托底”的样子,正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军人应该有的模样。
在家庭生活中,裘采畴同样体现出一个军人的责任与担当。军人家庭常常意味着离别、等待。他与徐前恋爱7年只见面5次,婚后依然分居两地,聚少离多。在战场上,裘采畴因担心牺牲提出与徐前分手,貌似“绝情”,实则是不愿拖累恋人。家,“不在某一个地方,而是在信上,在途中”。裘采畴没有因为身在部队而逃避家庭责任,相反,他用一封封信件传递关心、表达爱意,既有担当,亦有温度。
捧读《父母大人》,我们更能理解父辈那一代人的精神底色。他们把个人命运交给国家,把爱情放进“两地书”,把家庭责任扛在肩上,把军人信仰落实到日常工作中。军人的品格不只是坚强勇敢、不怕牺牲,还有爱和情义。这种爱,体现在爱祖国、爱人民、爱事业上,同时也体现在对家人的爱上。所谓侠骨柔肠,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