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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追寻抗美援朝中牺牲的高级指挥员战斗足迹，从中读懂“初心三问”——

战将的风骨

■解放军报记者  钱宗阳  张东盼  吴  迪

第79集团军某旅举行缅怀先烈仪式（资料图片）。都业丰摄

朝鲜平壤，牡丹峰麓，中朝友谊塔。

今年6月9日上午，赴朝进行国事访问期间，习近平主席参谒中朝友谊塔。纪念厅大理石台上，摆放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名册。习主席认真翻阅志愿军烈士名册。

“李湘，军长，共产党员，籍贯：江西永新，牺牲年月：1952年7月。”

“蔡正国，副军长，共产党员，籍贯：江西永新。”

……

英雄远去，山河无恙。抗美援朝战场上，有很多军级、师级指挥员壮烈牺牲，他们与19万多名英雄儿女一起，埋骨异国青山。

战将殒身，忠魂长存。记者仰望他们的背影，那振聋发聩的“初心三问”在心头萦绕——

“入党干什么？当兵干什么？为将干什么？”

入党干什么——

带血的戎装在诉说

一张黑白照片，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一位战将眼神刚毅。

“他是我父亲，志愿军烈士名册首页上的第一位烈士——李湘。牺牲时，他才37岁，是志愿军第67军军长。”

盛夏，记者来到李湘之子李广建家中。尽管年过八旬，李广建却清楚地记得父亲告别亲人、出国作战时的情景。

“出征前两小时，他匆匆赶到医院，把消息告诉母亲，那时我只有6岁，妹妹刚出生3天。妹妹此生与父亲唯一的照面，就是这襁褓中的匆匆一瞥，前后不足15分钟。”提及父亲，李广建声音哽咽。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作为抗美援朝战场上志愿军牺牲的最高指挥员，李湘一生有着太多次离别——

“父亲15岁，就瞒着家人参加红军。”李广建说，父亲出生于江西永新一个贫苦农家，入党初心朴素而坚定：追随共产党，让百姓不再挨饿受冻。

1934年湘江战役，李湘左腿重伤，组织留下10块银元让他就地养伤。可他只休养3天，便拿出5块银元雇担架，忍着伤口溃烂的剧痛追赶部队。翻雪山、过草地，一路追随队伍。

“即便后来成长为高级指挥员，父亲也始终保持着一名普通党员的本色。”李广建卧室中，有个小小的木箱，里面珍藏着20多封泛黄的书信。那是李湘在朝鲜战场写给妻子的家书。

展信品读，信中除了绵长的思念，还有一句句对妻子的叮嘱：“你一定不要和别人比享受，要比奉献。千万别忘了，我们是革命夫妻。”

“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冬天，志愿军主食只有冻土豆、粗炒面，警卫员悄悄为父亲留存细粮和罐头，却被他严词退回。”李广建告诉记者，父亲军旅生涯22载，亲历反“围剿”、长征、百团大战、平津战役，11次负伤，身上伤痕累累，却时常告诫身边人，“党员就是要吃苦在先、享乐在后。先把苦吃够，战士才愿意跟着你拼命”。

江西永新，李湘的故乡。这里，曾走出41位开国将军。记者漫步竹林小道，听山风呜咽，另一位志愿军将领——蔡正国的英雄事迹浮现眼前。

土城战役，蔡正国被子弹击中颈喉肩窝。没有麻药，没有军医，他让战友用刺刀剜出弹头。一路行军，伤口溃烂，他却未曾掉队。他后来在自传中写道：“部队每日走六十里，我可走四十里；部队若停止行军休息一两天，我又跟上部队。”

这一跟，就是一辈子。

入朝作战后，蔡正国任志愿军第50军副军长，他和战士们同吃同住，把自己的棉大衣让给受伤的战士，自己常守着最冷的坑道办公，时常亲手缝补磨破的军装。

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蔡正国牺牲时身穿的军装陈列在展柜里——针脚细密的补丁层层叠叠，覆着肩头、袖口、胳膊肘；一件贴身的白衬衣洗到发黄，右胸位置有清晰弹洞与干涸血迹。

记者翻看同一片战场上对手的照片，美军高级军官无一不身着毛料军服。即便美国大兵身上的衣裳，也比蔡正国的军装好得多。

战将不以衣而名，血染征衣诉衷情！

当兵干什么——

老兵的本色在诉说

盛夏，临津江浩荡澄明，碧波如洗。

70多年前，这条横断朝鲜半岛的江河，曾被“联合国军”当作阻挡志愿军南进的天堑。然而，仅用11分钟，一支志愿军部队就踏碎寒江坚冰，将战旗插在南岸高地。从此，这支英雄部队的荣誉称号里，烙印了异国江河的名字。

距临津江700多公里外的辽南军营，记者在第79集团军某旅“临津江突破英雄连”荣誉室，看到一张1951年1月8日的《战旗报》，上面记录着战后志愿军副司令员陈赓将此战概括为“三险三奇”——

“择悬崖险地作为突破口，出敌意料；数千将士冒险潜伏在敌前严寒之地，隐秘无声；火炮抵近前沿险距直射，精准破防。”

这场战斗的指挥者，是11岁投身红军、15岁走完长征的吴国璋。

战史中，记录着吴国璋创造的一个奇迹——

1948年辽沈战役，时任东北野战军二纵五师师长的吴国璋，受命率部主攻锦州城城北。总攻前夜，他带领全师在敌火力下挖出3000余米交通壕，直抵敌前沿50米处。战斗打响，仅用11分钟就将红旗插上锦州城头。

新中国成立后，战火稍息，吴国璋刚刚找到失散20多年的母亲，组织上特批他探亲休假。此时，朝鲜战争爆发，吴国璋留下一句“打完仗，再回去尽孝”，便踏上征程。

家国两相衡，使命重如山。当兵干什么？不为己，为国家。

入朝后，吴国璋参与多场硬仗恶仗，直到牺牲仍坚守前线。这一生，他对得起祖国，对得起人民，唯独亏欠母亲一个团圆。

战将麾下的老兵，至今仍记得，吴国璋带兵打仗不含糊，私下却没啥官架子。一次战斗结束，他脸上沾着黑黢黢的烟灰，一个新兵喊他“老兵”，他笑着跟大家一起聊天。

1951年10月6日，吴国璋牺牲在奔赴战地途中，年仅32岁，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最年轻副军长。

战将本色是一兵，战士就要上战场。追忆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一位位指挥员，他们都把军人天职刻入骨髓，一心所念，唯有家国。

在家书中，李湘写道：“我自入朝后，除了走路就是打仗。表带和腰带比我来时都紧了三孔，只有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后来，他不幸被敌人投放的细菌感染，恶化为败血症并发脑膜炎。有人劝他后撤治疗，他断然回绝：“我走了，军心不稳。”弥留之际，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阵地安危。

汉江阻击战时，战线几番拉锯，战况惨烈。部下忧心蔡正国的安危，再三劝说他暂撤后方避险休整。他沉声反问：“我们当兵是为啥？战士们在前线拼杀，指挥员难道贪生怕死？”

当时已就任淞沪警备司令部公安第十六师师长的饶惠谭，原本无需参战。可战事一起，他便数次主动请缨，义无反顾奔赴前线。就在牺牲的前一天，他还奔走在前沿阵地巡查防务。牺牲后，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财物，唯留下一个家人亲手绣着“保家卫国”的旧枕套。

一代战将，身无长物！

为将干什么——

灿烂的星空在诉说

华北军区烈士陵园一处纪念馆内，前来参观见学的陆军某旅官兵，在一枚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二级自由独立勋章前久久驻足。

这枚勋章，来自战将，写满战绩。金城秋季防御战中，李湘率部激战3天，歼敌1.7万，创下志愿军单日歼敌纪录。

勋章旁的展柜里，记者看到李湘在战后连夜写下的《目前防御作战中的几个战术问题》，字字斟酌，句句凝练。这份凝结着实战思考的手稿，得到彭德怀同志高度认可，印发全军学习。

万军布阵靠良将，一策能当百万兵。

这是一组差距惊人的数字：1950年，美国钢产量8772万吨，高居世界第一，而中国只有60.6万吨……

这是一串如雷贯耳的名字：翻开志愿军战将名册，彭德怀，走过长征；陈赓，走过长征；牺牲的李湘、蔡正国、吴国璋，也都走过长征……

一代共和国战将，以坚定的意志、高超的智慧、非凡的胆略，弥补着钢铁的不足——他们本身就是钢铁！

1951年，佛弥地夜战。曾纵横欧洲战场的英军皇家重型坦克营，陷入蔡正国巧借狭长山谷布设的伏击圈。志愿军战士手拿炸药包、爆破筒，迎着枪林弹雨迅猛突进，贴身搏杀、死缠硬攻。短短数小时，这支装甲精锐被志愿军轻步兵全歼。

战前，蔡正国经过反复推演，摸索出近战夜袭、梯次防御、步兵反坦克的成套战术。当年与之搭档的师政委评价蔡正国：“打仗很少吃亏。只要是他指挥打仗，别人都很服气。”

服气的，还有千里之外的另一群将领——

北京市西城区德胜门外，功德林路1号。新中国成立时，这里曾用于关押和改造国民党战犯。

当年，得知志愿军出国作战，不少被俘的国民党将领私下议论，志愿军装备远远落后，与美国人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然而，战争的进程出乎他们的意料。我军的战将，不仅在解放战争中打败了他们，更在出国作战时打败了他们的“老师”。

捷报传来，这些国民党将领深受震撼。

漫漫征程上，我军将领让对手百思不解的谜题，可谓多矣。答案，常常在战场之外。

辽宁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内，有一张浸染血迹的旧账单。解说员介绍，这是吴国璋当年短暂回国休养期间留下的公款借支明细。

百余元借款，条目清晰：维修工作收音机、补助生病的警卫员与司机、慰问休养干部……笔笔开支皆为公，没有一分钱用于个人享乐。

“这份账单，他贴身保管，原本计划战后归国悉数结清，直至牺牲，战友们才从他内衣口袋中找到。”解说员感慨地说，这位年轻的战将，不仅在战场上一次次闯过“生死关”，更在战场下闯过了“金钱关”。

那场“立国之战”，这样的战将何其多！

在纪念馆二楼，记者看到一只锈迹斑驳、磕碰变形的旧饭盒。那是志愿军第39军后勤部副政委邱世清的遗物。生前，他常年带着这个旧饭盒南征北战。

“这个旧饭盒，其实是战场缴获的战利品。”解说员说，“当对手在战场上吃着烤火鸡、巧克力，喝着咖啡、可乐时，或许很难想象志愿军后勤部门的领导正端着这个旧饭盒，一把炒面一口雪！”

私者一时，公者千古。战将之魂，山川之脊。

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这些师职以上指挥员，都没有赶上人民军队1955年第一次授衔。

今天，翻看一张张黑白老照片，他们的身上，没有穿过将军服；他们的肩上，也没有佩戴过熠熠生辉的将星。

但那些永远青春的容颜和闪光的灵魂，却如星辰长明，永照天宇！

（采访得到王立军、颜涵大力支持）

记者手记

让纯洁光荣永传承

寻访英魂足迹，那些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高级指挥员，让人崇敬而动容。他们用短暂而绚烂的一生，圆满回答了“入党干什么、当兵干什么、为将干什么”三道初心考题。

将星的耀眼，从来不是职级光环，而是融入血脉的赤诚初心。漫漫征程，他们信念坚定、忠于信仰；战火前线，他们身先士卒、运筹帷幄；身居高位，他们克己奉公、清贫自守；面对强敌，他们能征善战、敢于胜利。新时代强军征程上，全军各级干部尤其是高级干部应当以先烈为镜，固信仰、正作风、守清廉、强本领，让赤诚初心永不变，让纯洁光荣永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