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自有花常开


    边关自有花常开

    在绵延万里的边防线上,有不少连队和哨所的名字或故事,与花有关——藏语里的“查果拉”,意为“鲜花盛开的地方”;塔吉克语里的“克克吐鲁克”,同样意为“鲜花盛放的沃土”;卡拉苏边防连官兵的连歌名为《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冰莲山边防连则恰如一朵绽放在雪山之巅的“冰莲花”。

    可在这些寒冷、偏远、荒芜的地方,花儿其实并不常开,戍边官兵将对绿色生命与多彩生活的美好向往融进充满诗意的名字和歌曲,也让自己的青春绽放出比鲜花更坚韧、更灿烂的模样。

    今天,我们一同走近这些戍边卫士,他们是一丛丛盛放在阿里高原的格桑花,是一朵朵奔涌在海天之间的雪浪花,他们所栽种、所钟爱的,是赤诚之花、友谊之花、风骨之花……正如一首诗里描述的那样:“把青春熬成花蕊,把坚守开成锋芒,界碑是花的根茎,哨塔是挺拔的花枝,每一次站岗,都是一次静默的盛放……”

    ——编  者

    雪线绽放格桑花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刘晓东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被人们称为“雪山环绕的地方”。平均海拔4500米的阿里高原,冬季漫长而严寒,最低气温可达零下30摄氏度。

    这里,又有着倔强的生命,西藏阿里军分区普兰边防连就常年驻守在这片荒原上。营院的墙角下,一丛丛格桑花扎根于冻土与残雪之间,每年7月,迎着孔雀河谷微凉的风准时绽放。

    格桑,藏语意为“幸福”。种下格桑花的中士邱自华说,雪线之上,官兵用日复一日的坚守,在这片连呼吸都要费尽力气的“生命禁区”,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幸福。

      雪山下的微笑。

    5年前,19岁的邱自华告别了绿意盎然的四川故土,从军奔赴阿里边防。乘车一路向西,成片青稞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赭红戈壁。在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雪山达坂时,稀薄空气带来的剧烈高原反应瞬间席卷全身,举手投足更加费力。就这样,邱自华抵达了雪域边关,漫长的严寒和无边的孤寂如同高原上的寒风,无孔不入包裹着他。

    一次随队走访驻地藏族老乡,邱自华刚跨进院门,目光就被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吸引住了。粉白、浅紫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点亮了这片褐黄的荒山,也点亮了他的内心。老乡告诉他,格桑花扛得住暴雪狂风,再贫瘠的土地里也能扎下根、开出花。这番话让邱自华动了心,他专门要来一包花种,决心在连队种下象征着幸福的格桑花。

      陆军某旅某连战士整理花卉园。

    训练之余,邱自华四处奔波背回风化土,混上腐叶、细沙,亲手调配出疏松的育苗土,小心翼翼把芝麻大小的花种均匀撒进土里。他盯着大棚的温差、湿度和光照,定时掀膜通风,用小喷壶少量多次洒水,还向老乡讨教草木灰水的配方用来消杀霉斑。幼苗长到一指高时,他每天分时段炼苗,让它们慢慢适应室外的寒风和低温。一个多月后,数十株健壮的花苗终于可以移栽。

    普兰边防连战士与格桑花。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刘晓东摄

    邱自华持镐凿开墙角的冻土,震得虎口发麻也不肯停,幼苗栽进去,浇下定根水,之后又搭防风架、盖旧棉被抵挡寒霜冰雹。在寸草难生的高原,他硬生生把格桑花种活了。

    和格桑花在冻土中顽强扎根一样,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边防战士,必须闯过严酷自然环境带来的重重难关。连队最为艰巨的执勤任务,便是徒步到“陡崖坡”巡逻。这条巡逻路上,最高点海拔超过5400米,积雪最深处能没过胸口,崖壁常年覆冰,陡坡沟壑交错、遍布碎石,脚下稍有不慎整个人便有可能滑坠到深谷中。

    清晨,起床号划破寂静的雪域,邱自华熟练穿上迷彩服,蹲在背包旁,认真检查氧气瓶、急救包、登山绳索等装备,就连安全卡扣都反复扣紧测试多次,确认没有半点疏漏,他才把30多斤重的背包稳稳背起。

    队伍刚踏出营门,寒风就裹挟着碎雪狠狠拍打着大家的面颊,好似细砂纸蹭过皮肤。才行走半小时,官兵的睫毛上已挂满白霜,额头冒出来的汗水没等顺着鬓角滴落,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普兰边防连官兵徒步巡逻。

    这条“陡崖坡”,邱自华走了数十次,如今他走在队伍中段兼顾前后安全。上等兵于洋首次巡逻“陡崖坡”,攀行至海拔5000多米的达坂时,忽然面色煞白、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瘫坐在雪地上。邱自华立刻搀扶于洋躲入背风岩壁,迅速打开急救包取出丹参滴丸让他含服。

    “我能坚持!”过了一会儿,缓过劲的于洋慢慢直起腰,执意要跟上队伍继续行进。狭窄的崖壁上,大家侧身抓牢凸起岩石缓慢挪动。邱自华用手里的登山杖仔细探路,把积雪下暗藏的冰坑、暗沟探清楚才下脚,让身后的战友顺着他的足迹稳稳往前挪。众人彼此搀扶、相互鼓劲,6小时艰苦跋涉后,全员平安抵达巡逻点位。于洋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兄弟们一起并肩战斗,是最幸福的事。”

    花像人,人似花。朝夕相伴的格桑花陪着邱自华和战友在高原扎根,它不畏苦寒、向阳生长的模样,慢慢沉淀为官兵戍守边关的精神底色。每次巡逻归来,他们总喜欢绕到墙角看看,风一吹,格桑花摇晃起脑袋,就像这群守边人站在雪线之上,笑着和太阳打招呼。

    近些年,边防建设持续提质升级,连队基础设施焕然一新。恒温营房实现24小时床头供氧、全屋冬季供暖;强军活动室、室内训练场先后建成。休息时段,官兵在图书室读书练字、弹琴谈心,戍边生活多了烟火暖意。

    图书室紧邻格桑花丛,大家商议将书屋命名为“格桑小筑”。邱自华和战友利用旧靶杆打磨制作木质门牌,牌上雕刻的格桑花映衬着官兵赤诚的戍边之心。日子久了,书屋摆满大家的原创作品:于洋创作油画《雪山哨位》,定格踏雪巡逻的壮阔画面;下士周宇凡用铁丝和彩纸手工编织格桑花枝,漂亮的花苞栩栩如生……

    这天暮色降临,邱自华蹲在盛放的格桑花丛旁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他一边抬手轻拂柔软的花瓣,一边关切地询问着父母的身体状况。母亲熟悉的乡音传来:“儿子,家里的苹果熟了,过几天给你和战友们寄些苹果干尝尝。好好守边,别担心我们。”

    邱自华明白:边境安宁,家人安稳,千里同心,就是他在雪域边关体会到的最真切的幸福。他摘下一朵淡粉色的格桑花别在胸前,抬眼望向巍峨的喜马拉雅群山。5年风雪戍边,当年的青涩小伙早已褪去稚气,在雪线之上向阳而立,活成了一朵倔强挺拔的格桑花。

    角屿又见浪花白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陈鸿斌 特约记者 廖晓彬

    一声汽笛悠悠响起,渡轮轻轻划开海面,身后拖出两道蓬松的白浪。

    这是一次久别重逢。离开连队50多年后,80岁的老兵黄在彬终于再次登上前往角屿的船只。

      黄在彬老班长向连队官兵讲述往事。

    就在60年前,同一座码头,黄在彬和十几名新兵乘坐一艘摇摇晃晃的木帆船前往角屿。充斥着咸腥味的船舱闷得令人窒息,黄在彬探头到舱外透气,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凝视大海——层层叠叠的海浪把小船托得一上一下,浪尖上跳动着太阳投射下的点点碎光。那一刻,他忐忑的内心多了些许对海岛生活的期待。

    60年后,老兵仿佛在穿越一条时空隧道,心头涌上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陆军某旅某连官兵早早在角屿码头等候,海上的船只越来越近,大家激动地挥起手来。看到精神抖擞的年轻面孔列队相迎,黄在彬也忍不住开心挥手。

    “欢迎老班长!”在海岸附近的一处空地,老兵和年轻战友围坐一圈。今年以来,连队定期举办“浪花说”活动,这一次,他们邀请曾经守岛多年的老兵黄在彬给官兵讲传统。退伍返乡的这些年,一次次午夜梦回,戍守海岛的时光成了黄在彬脑海中最珍贵的记忆。如今,一阵接一阵的海浪声将他的思绪带回自己刚刚当兵的日子。

    “草杂树密藤蔓多,营房全靠石头垒,没有路面走战壕,搭个茅屋当浴房。”黄在彬向大家缓缓说道,那年上岛后,他才真正领教了什么是艰苦。岛上淡水奇缺,全靠船运,遇到台风天,补给船过不来,全班12人分配一桶淡水饮用,可谓“滴水贵如油”。大家靠着唯一一口咸水井洗脸冲澡,那水涩得磨皮肤。到了暴雨时节,官兵纷纷拿出各种器皿在屋檐下接水,用来洗衣刷鞋……因为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时至今日,黄在彬仍在家里保留着“一水多用”的习惯。

    住的地方更为简陋。石头房逼仄潮湿,叫人难以入眠,他干脆和另一名战友把铺盖卷搬进了海边的旧碉堡,夜晚伴着呼啸的海风入眠,耳畔是永不停歇的潮声,心中思念着远方的灯火。

    “老班长,那时条件如此艰苦,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旁的上等兵范金辉忍不住问道。黄在彬抬起头想了想,说起一次夜间紧急集合的经历。

    那晚,浪潮格外喧嚣。急促的哨音划破夜空,黄在彬跟着队伍在战壕与沙滩间负重奔跑。一个踉跄,他不慎摔倒在松软的沙地里。就在他挣扎着起身时,班长一把拿过他肩上的步枪,顺势拉起他的胳膊往前冲。最终,他们提前到达集合点。

    “在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有一群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战友!”从那以后,黄在彬开始主动和班长掏心窝子,训练也更加拼命,步枪刺杀虎虎生风,轻机枪射击从不及格硬是练到了优秀。

    正是从一次携手奔跑开始,小小的角屿成了他的心灵故乡,阻隔了家乡的浪花成了守岛岁月里最长情的陪伴,而黄在彬也渐渐变为牢牢“铆”在海岛的一块“礁石”。

    “比起老班长,我们现在的日子哪能算得上苦。”听完黄在彬的讲述,范金辉不禁为之动容。当兵前,他以为守岛的日子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真正上了岛才发现,真实守防环境是那样的孤寂单调。战备拉动、战术训练、巡逻站哨……他渐渐开始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后来,察觉到范金辉爱看书,指导员便把几本记录“英雄三岛”早年历史的书籍推荐给他阅读。军民携手在礁石上凿工事、守岛官兵从陆地背土上岛、在礁石缝里种出第一茬青菜……那些众志成城、搏击风浪的故事深深打动了范金辉,他主动上网搜索相关影像资料,与战友分享自己的心得。渐渐地,他对脚下这座岛有了更深的认识,并成为“浪花说”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围坐叙旧的余温还没散,听完故事的官兵簇拥着黄在彬,把小岛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60年时光荏苒,阵阵浪花依旧,角屿却已是旧貌换新颜——曾经寸草难生的荒岛变成海上绿洲,早年硌脚打滑的烂泥路早已铺成平整的环岛水泥路,稳定供应的淡水和电力通到每一个哨位,漏风漏雨的石头房换成现代化营房,健身房和文体活动室一应俱全。

    大家在一处观察所驻足,二级上士夏士伦向黄在彬介绍:“如今,观察所的设施早已更新迭代,有了‘千里眼’‘顺风耳’,通联手段不断增多。”看着一个个崭新的设备,黄在彬告诉大家,当年条件有限,夜间观察全靠肉眼,哪块礁石在什么位置、长什么模样,都要刻在脑子里。

    “装备再先进,老一辈留下的传统我们不能丢。”夏士伦说,他长期驻守观察所,被官兵亲切地称为“所长”。一个风浪交加的深夜,岛上的监测设备突然自动保护性停机,他和战友立刻冲到岸线哨位,双手举着望远镜在漆黑的海面上反复观察,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异常情况。险情处置结束后,他暗下决心要把海岛的每一处细节刻进心里。后来,他每天一有空就拿着海图逐段比对地形,缠着有经验的老班长请教“听声辨位”技巧。如今,他练就了一套隔着海浪声也能精准判断出海上目标类型和大致方位的硬功。

    “大海后浪推前浪啊。”角屿的变化让黄在彬忍不住感叹,“‘前浪’把礁石踩成了路,‘后浪’把哨位守成了家,希望你们带着我们的期许继续奔涌。”

    “风起浪儿高,当兵上了岛。井水咸、烛光摇、荒岛拍浪礁……”离别的时刻悄然到来,黄在彬和连队官兵一起唱响那首熟悉的《角屿之歌》。老班长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年轻战友的声音高亢而清亮,两种不同的音色叠在一起飘进浪涛。一代又一代“前浪”不断坚守,一代又一代“后浪”接力奋斗,角屿的浪花里,永远翻涌着滚烫的守岛青春。

    (图片摄影:丁兴军、茅一东、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刘晓东 版式设计:延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