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特刊|铁血薪火砺胆魂 越是艰险越向前

    第75集团军某旅四连——

    铁血薪火砺胆魂 越是艰险越向前

    ■解放军报记者 陈晓杰

    版式设计:方 汉 照片提供:闵 宁、李 琦

    连队名片

    第75集团军某旅四连是诞生于1929年5月商南起义的红军连队。1934年8月,在粉碎四川军阀对川陕苏区的“六路围攻”中,该连作为营尖刀连,参加了著名的夜袭青龙观战斗,毙敌千余人,保障了主力部队突围成功。1936年7月长征途中,该连随红四方面军过草地,战士周广才宁可忍饥挨饿,也要把全班吃剩下的最后半截皮带保存下来,带着它去见党中央、毛主席。

    近年来,连队赓续“半截皮带”忠诚血脉,圆满完成上级赋予的多项任务,被表彰为“四铁”先进单位、践行强军目标先进单位。

    高山密林,雨势渐大,第75集团军某旅四连野外训练已经进行到第4天。

    凌晨2点多,刚合上眼没多久,连长就接到上级集结命令。他紧急集结官兵、撤收物资,开始了长达19个小时的机动……这是连队官兵的驻训日常。

    从雪域高原到南海之滨,从戈壁荒漠到热带丛林,这支经受长征洗礼的红军连队,全面加强练兵备战,厉兵秣马、实战实训的脚步越走越远。他们年均野外驻训超百天,累计行军上万公里,在极限环境中锤炼血性,于陌生地域磨砺硬功。

    当年,长征路上过草地,毛泽东一把拽起陷入沼泽的红军战士,打趣道“别看他外表像个泥人,那泥里包着的可是钢铁”。攻克长征路上的千难万险,一个个红军将士靠的就是这股如钢如铁的血性胆气。岁月流转,带着三进草地留下的“半截皮带”精神血脉,这个连队的传人是否热血如昨?记者辗转千里追寻,终于在驻训场找到了他们。

    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条最艰险,却也最接近胜利的路

    文化走廊上,一幅幅照片次第展开,定格了连队历次执行大项任务和官兵在比武场上摘金夺银的热血瞬间。

    指着照片,班长李储说起那次让他至今难忘的经历——

    一次红蓝对抗,全连疏散在大山里。凌晨1点多,连队官兵出发执行渗透任务。要躲过蓝军设防,穿插至“敌后”,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用时较长,但路况好;另一条路用时短,但在高山峭壁之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悬崖。

    经过仔细研判后,穿插小队最终选择了那条更险的山路。他们借助月光,一个挨一个,侧着身子攀爬过高山峭壁,顺利绕到“敌后”,为大部队打通通路,成功占领蓝方高地。

    “我们就要走别人不敢走的路!”李储的话掷地有声。细数过往,这样的选择贯穿始终。

    1935年,国民党军队判断出红军计划北上。各路敌军不断逼近,企图把红军围困、消灭在川西北的高原沼泽地带。

    8月17日,毛泽东对红一军二师四团政委杨成武表示:“敌人判断我们会东出四川,不敢冒险走横跨草地、北出陕甘的这一着棋。但是,敌人是永远摸不到我们的底的,我们偏要走敌人认为不敢走的道路……”

    这条“敌人认为不敢走的道路”,其残酷远超想象。第三次穿越草地时,红军进入松潘草地后粮草迅速告急,行至后半程,树皮、草根、野菜皆成充饥之物,最后,竟连腰间那条皮带也成了维系生命的希望。“我们连队先辈周广才‘半截皮带’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李储说。

    凭借坚不可摧的信念和意志,红军将士克服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战胜了超越人体极限的恶劣环境,越过生命禁区,打开了北上陕甘的通道。

    国民党高级将领无奈地感慨:全川之六路大军,及各省数十万劲旅,不能截阻他们,中间虽有河山之险隔,给养之困难,病疫之交侵,霜雪之严冷,均不足以吓阻他们。

    栉风沐雨90年,英雄连队的血脉从未断。

    雪域高原,海拔4000多米的演训场上,连队官兵主动请缨担任主攻。近5公里的崎岖山路,尖刀班凭着顽强意志,比规定时间提前1小时穿插到位,悄然完成合围,为总攻胜利创造了条件。

    凌晨3点,官兵们围坐在一起,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都硌得牙酸。中士王建龙却笑着对战友说:“先辈们长征路上吃皮带、啃草根,忍饥挨饿仍能奋勇冲锋,我们这一点苦,算得了什么?”

    越是艰险越向前。时光荏苒、环境变迁,刻在这支连队骨子里的那份“敢于走别人不敢走的路”的血性胆魄,指引着一代代官兵,在每一个新的“雪山草地”面前,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条最艰险,却也最接近胜利的路。就像面对松潘草地的红军将士们,他们始终相信,曙光就在前方,胜利一定会到来。

    血性胆气从不是一时的热情迸发,而是长期从严求实的作风积淀

    旋翼轰鸣,直升机盘旋在演训场上空。舱门开启,数根索降绳从空中垂落。

    “我先下!”袁连长第一个来到舱门口,纵身滑落。其他人按战术编组,依次抓住绳索,疾速滑向地面。

    随着作战场景不断丰富,这些年连队的训练课目内容逐渐增多,难度也不断上升。

    “进丛林被蚂蟥咬、被野蜂追,碰上蛇也是常事;沿海驻训,在海里游着游着一个浪过来就被卷出去好远,下雨的时候武装泅渡更是挑战……”回想起这些年的驻训经历,班长赵光鹏一脸云淡风轻:“训练不就是这样,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苦对军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记者想了解野外驻训环境给官兵们的生活和训练带来哪些挑战,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排长王奇回忆,前些年,执行任务期间,连队每周都要开展2至3次负重30公斤的徒步拉练。雨季来临后,闷热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连绵阴雨,水汽与热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令人几近窒息。

    脚下是湿滑的坡路,身旁是潜藏的毒蛇蚂蟥。官兵们踏着泥泞艰难前行,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掉队。受负重限制,官兵携带的饮用水有限。“有时为了解渴,大家甚至喝过牛蹄坑里的雨水。”王奇说,“累得不行了,我们就以先辈们的故事互相鼓励。比这更艰难的长征都过去了,我们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物质的匮乏终会过去,精神的匮乏才是一支队伍最大的危机。”高指导员说。新一代官兵成长环境和老一辈不同,该怎样为他们树立正确的苦乐观,激发他们的战斗精神,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牛皮腰带三尺长,草地荒原好干粮。开水煮来别有味,野火烧熟分外香……”循着“半截皮带”的故事,高指导员带队重走松潘草地。

    “高原‘一天过四季、十里不同天’。回望当年,红军将士身着单衣,无帐篷遮风、无暖房避寒,夜间只能以草为被、抱团取暖,许多战士在睡梦中因失温永远长眠。没有路标、没有向导,前面牺牲的红军将士遗体,就是后面队伍前进的路标。走过草地,需要钢铁般的意志;开启这段未知的征程,对于一支年轻的红军队伍来说更需要勇气……”高指导员说。重走长征路,带给他许多感触,他把这些感触分享给年轻的战友们。“每一名官兵都应该知道自己为何要出发、以怎样的心态出发。”他说。

    身为英雄连队的军事主官,袁连长深知肩头这副担子的分量。对他而言,传承英雄血脉,需要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始终较真、从严。“血性胆气从不是一时的热情迸发,而是长期从严求实的作风积淀。”他说。

    “信息化战场上,对抗确实更多体现在体系博弈、信息较量、远程攻防之中,但装备再先进,终究需要人来驾驭;体系再完备,也离不开人的信念与定力。面对高强度任务能不能咬牙坚持,面对挫折困境能不能做到绝不轻言放弃,还得看精神意志!”这是袁连长对于今天是否还需要磨炼军人血性的回答。

    从茫茫草地到火热的练兵场,先辈在生死绝境中淬炼的血性信仰,正转化为新时代官兵向战砺刃的强大精神力量。

    紧盯科技之变、战争之变、对手之变攻坚克难,还是得依靠爬雪山、过草地的那股劲

    清晨,密林里的薄雾尚未消散,战斗一触即发。一架穿越机从堑壕内弹射而起,如离弦之箭般刺破迷雾,在树冠与灌木的缝隙间高速穿梭、灵活辗转。

    掩体内,二级上士张贺目光紧盯画面。他手指的每一次轻拨、每一次点按,都精准把控着穿越机的轨迹。

    俯冲、急转、贴地掠过,短短几十秒,这架小巧的装备便从“敌”阵地纵深处,传回一组组清晰的侦察影像。

    如今在训练场上大显神通的操作手张贺,两年前还是一个对无人机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而这架在密林中穿梭自如的穿越机,亦是连队官兵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自己摸索、自己组装、自己打磨出来的“制胜利器”。

    “驻训地的场景更贴近实战,每次来驻训,我们都会根据实地对抗搞清楚理论值和实际值差在哪里,便于下一步筹划作战构想。”排长肖锦波说。这段时间,他们每天早上5点多就外出训练,晚上则在帐篷里探讨问题。氛围之热烈,让每一名官兵都深受感染。

    这份对作战的热忱,源于几年前一场刻骨铭心的议战议训会。

    会上,时任连长向官兵们分享了一段战争视频画面:一架小型无人机挂载改装弹药,凭借灵活小巧的优势,从装甲车的观察缝隙悄然钻入,瞬间将一辆重型装备摧毁。

    视频不长,但足以震撼人心。“将来,若这样的攻击落到我们头上,该怎么办?”时任连长的一番话,唤醒了全连官兵的转型自觉。

    训练骨干张贺主动请缨,牵头组建“无人机兴趣小组”,立志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他们对着网上的教学视频一点点摸索钻研,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搭起简易障碍门反复练习。渐渐地,一股钻研新装备、锤炼新本领的热潮,在该连兴起。

    袁连长到任第一天,就被他们那股劲头深深吸引。他主动对接机关科室,积极申请资金支持。去年,连队“无人作战研究室”正式挂牌。

    开新局、闯新路、谋打赢,转型路上布满荆棘坎坷,连队官兵的脚步却一刻未停。因为转型不仅是向新域新质领域的大胆突破,更是传统步兵变革向新、勇毅前行的生动体现。

    “过去的长征是走出生存绝境,今天的长征是向未知的战场发起挑战。”该旅领导告诉记者,“战争形态的演变呼唤战斗精神的重塑,我们可能不用再啃皮带充饥,但要紧盯科技之变、战争之变、对手之变攻坚克难,还离不开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那股劲。”

    革命理想高于天 雪山草地只等闲

    ■解放军报记者 贺逸舒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1964年,萧华将军回忆长征经历,一面流泪一面写,完成了一部《长征组歌》。其中,这首《过雪山草地》,成为传唱最广的篇章之一。而对于整个长征来说,爬雪山、过草地,也是这部英雄史诗中最悲壮、最动人的篇章。

    “长征苦,最苦是雪山草地。”老红军郝毅在接受采访时说。据四川省阿坝州党史研究室的核算结论:红军三大主力在两年数次过雪山草地期间,非战斗减员在万人以上。当肉体濒临崩溃,精神便愈发强大。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红军将士用生命写下了对精神力量最极致的诠释。

    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很难找到前进的道路。红军有时会不小心走进危险的沼泽,有时会沿着山坡绕圈子。但他们的方向是明确的——要一直向北前进,找不到路就自己开辟道路。战友牺牲了,他们擦干悲痛的眼泪继续出发,用行动告慰牺牲的战友:“你的任务我们来完成”“你已经为独立、自由、幸福的中国而尽了最后一口气”。空旷的草地上,始终回荡着激昂的旋律。是《国际歌》,是《打骑兵歌》,唱出了每一名红军战士的心声,也唱出了他们前进的方向。这份为民族解放甘洒热血的赤诚,为理想信念直面死亡的决绝,超越了肉体的痛苦,化作了穿越死亡之地的精神罗盘。

    “军需处长”“金色鱼钩”“七根火柴”“半截皮带”……这些绝境中的红色故事,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无数红军战士用生命写就的不朽篇章。据有关文章记载,很多医疗工作者为了照顾伤病员,过了三四次雪山;很多收容队员为了寻找掉队和伤病的战友,一次次穿越草地——他们的长征路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万五千里。一位老红军曾感慨:“长征途中,管做饭的饿死了,管衣服的冻死了,有力气的累死了,这就是红军的友爱精神。”正是这样的精神,让革命的火种得以在漫长的征程中保存下来,愈燃愈旺。

    90年前,一群衣衫褴褛的军人翻过了鸟儿都飞不过的雪山,穿越了吞噬生命的草地。很多人没能留下自己的名字,但他们的精神已经熔铸成人民军队的血脉基因。今天,当我们重新讲起这些故事,并非为了重温过去的苦难,而是在追问一个时代命题:新长征路上,我们能不能像他们一样始终一往无前?

    半截皮带镌刻荣光

    ■四连政治指导员 高 阳

    走进连队荣誉室,一件跨越90载的传家宝——半截皮带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皮带干枯发硬、断口清晰,背面“长征记”三个字苍劲有力、字字滚烫。它见证过最残酷的草地绝境,沉淀着最纯粹的忠诚和血性,更是我们一代代官兵砥砺初心、奋勇前行的精神源泉。

    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第三次穿越川西北草地北上。茫茫草地荒无人烟,寒风刺骨,沼泽遍布,无数战士在绝境中直面生死考验。

    当时,我们连队先辈、年仅14岁的红军战士周广才,随队深入草地。进入草地不久,全班干粮便消耗殆尽。战士们挖野菜、啃草根,连身上的皮枪套、皮靴都取下来煮食。看着才缴获的皮带,尽管心里有万般不舍,周广才还是咬了咬牙,把心爱的皮带解下来,递给了班长。

    皮带被切掉一部分后,周广才高声喊道:“同志们,我们把它留下作个纪念吧,带着它到陕北,去找党中央,去见毛主席!”

    那半截皮带被战士们保存在胸口,陪着他们踩过没膝的沼泽,熬过刺骨的寒夜,一步步走出了死亡草甸。抵达延安时,同行的14人中,仅周广才一人幸存。

    为缅怀牺牲战友、铭记绝境初心,周广才在皮带背面亲手烙下“长征记”三个字,终生珍藏这份血色记忆。1975年,周广才老人将半截皮带捐赠给国家。

    凝望这半截皮带,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段长征往事,更是人民军队生生不息的精神火种。半截皮带虽短,信仰之路绵长。它镌刻着长征路上的苦难与荣光,承载着红军将士的初心与担当,更在一代又一代官兵的血脉中赓续传承——为了胜利,百折不挠;为了使命,一往无前。

    (李琦、闵宁整理)

    传承红色基因 感悟信仰伟力

    ■中士 王瑞鹏

    “不怕艰难困苦多,颗颗红星永向党……”一曲《牛皮腰带歌》,唱出了红军过草地啃皮带、守信念的忠诚信仰,也唱响了传承“半截皮带”精神的时代强音。作为红军传人,我们在新长征路上传承红色血脉,把“半截皮带”精神化作攻坚克难的利刃,完成重大任务、冲破艰难险阻,在转型路上勇毅前行。新时代新征程,我们更要赓续红色基因,以铁心向党的忠诚、敢打必胜的担当,在强军征程上书写新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