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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不忘来时路

编者按

为什么重走长征路？不同的老兵有不同的答案。

也许，是为了致敬。让双脚真实地踩在雪山草地上，亲身体验红军当年的艰辛。

也许，是为了记录。记录今日图景，替先辈看一看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山河；记录人民幸福笑容，让先辈知道，他们当年为之奋斗的理想，已化作人们生活中的日常。

也许，是为了延续一种精神、一种情怀。长征路上，说不尽的爱民事，唱不尽的鱼水情。今天，循着红军的脚步，我们还能为老区群众再做些什么？

万水千山，不忘来时路。重走长征路的人群中，老兵数不胜数。

回望来路，是为了更好地出发。地球上的红飘带，如同一条穿越时空的精神纽带，深深牵系着每一个中华儿女的情感，也飘扬在一代代共和国老兵心中。

图①：河南新乡老兵重走长征路途中集体拍摄。王立奎摄

图②：位于陕西吴起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新华社发

图③：张志正近照。受访者供图

图④：李孝贵（左二）为老区群众义诊。受访者供图

图⑤：张志正重走长征路途中向红军烈士墓敬礼。受访者供图

老兵在前往河南罗山何家冲村红25军出发地途中拍摄的红五星景观。闫仁卓摄

山东青岛老兵张志正258天徒步走完长征路——

脚步丈量万里征途

■刘朋朋  游  潇

历时258天，辗转多个省份，前不久，55岁的山东青岛军休干部张志正抵达陕西吴起，为自己的长征之旅画上了句号。

一路走来，背负20多公斤重的行囊、平均每天徒步约30公里的路程并不轻松——张志正瘦了10多公斤，磨坏了好几双鞋，脚上水泡叠着水泡。一个念头让他坚持下来：“在路上，我看到许多红军烈士墓，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红军战士，就倒在离吴起不到两天路程的地方。我要替烈士走完这条路，替他们看一看吴起胜利的太阳。”

对于长征路，张志正一直怀着深深的向往。在34年的军旅生涯中，这位有着“长征一号”核潜艇、长城200号潜艇光荣服役经历的海军老兵，以顽强毅力克服孤独、枯燥与恐惧，完成了一场场“水下长征”。2020年的一次深潜远航中，张志正在艇上翻阅《西行漫记》。斯诺笔下红军将士的故事穿越时空，令他心潮澎湃：“‘水下长征’走过了，等将来退役，陆地上的长征我也要走一走。”

2025年，退役后的张志正经过充分准备背起行囊。“这条路我要用双脚丈量。”从江西瑞金到陕西吴起，沿途山水纵横、考验重重，张志正坚持徒步前行，以这样的方式向红军先辈致敬。

长途跋涉，张志正的衣服和背包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盐渍。有一次背包搁在路边，竟吸引牧民的羊凑上来舔食盐渍。在涉水路段，他先往脚上套塑料袋，再缠保鲜膜，又用胶带粘牢，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张志正第一次感到有些心慌，是在四川境内的飞夺泸定桥路段。他先后穿过6个隧道，最长的一个约7公里。那个隧道中没有灯，手机也没有信号。前方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夹金山、梦笔山、长板山……红军长征翻越的雪山，海拔多在4000米以上。张志正爬到海拔3000米后，每向上走一步，都感觉心肺被揪得紧紧的。翻过雪山，紧接着是过草地，他花了整整6天穿行。

“现在条件这么好，我走一趟还这么难。当年红军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是怎么走出草地的？我无法想象。”张志正说。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讲。张志正用双脚丈量先辈浴血奋战的足迹，也尽己所能为弘扬长征精神贡献力量。

“爷爷，走长征路累不累？”在贵州遵义天鹅海军希望小学，面对孩子们的提问，张志正认真回答：“累，但值得。”他给孩子们讲当年红军如何跋山涉水，用热血和生命蹚出通往胜利的道路。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孩子们：“长征精神不是几个英雄创造的，是无数普普通通的红军将士共同铸就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国家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份感悟，源于张志正在长征路上的经历。途经贵州一个村庄时，因找不到当地红色旧址，张志正向一位大姐问路。大姐二话不说，带着他一路寻访，到了中午，还执意留他吃饭。“那位大姐靠低保生活，身体不太好。吃饭的时候，她把平时舍不得吃的熏鱼拿给我吃，一直给我夹菜，让我非常感动。虽然能力有限，但她仍尽自己的力量，帮村里收拾垃圾、清理杂物，让家乡变得更干净。”大姐随口说的一句话，让张志正印象很深：“我们每个普通人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我们的国家就会变得更好。”

在某部队，面对青年官兵，张志正讲起自己与新疆乌鲁木齐90后小伙王成一同翻越夹金山的情景。他告诉官兵，重走长征路的过程中，60后、70后、80后、90后、00后，不同年龄段的人，因长征精神相聚在这条路上，用各自的方式向历史致敬。谈到那些重走长征路的年轻人，张志正尤为欣慰：“长征精神历久弥新，年轻一代正接过接力棒……”

抵达陕西吴起的第二天，张志正专程来到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高高耸立，望着碑顶两名红军战士高举长枪并肩而立的铜像，张志正没能忍住眼中的热泪。历史的重量、沿途的艰辛、传承的责任在他心中交织，化作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

回到青岛后，张志正着手整理沿途写下的百余篇记录。他想把这些内容集纳成册，按路线梳理、按故事铺陈，让每一个读到的人都能循着文字，重“走”一遍长征路。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旅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为了徒步走完这条路，我事先进行了多场马拉松和越野跑训练，即便如此，仍时常惊叹于红军将士的速度。重走长征路，考验的是身心，淬炼的是精神。作为一名服役34年的老兵，我想用行动告诉先辈：革命军人的信仰、本色、精神一直都在。

——张志正

河南新乡8名老兵用镜头定格长征记忆——

取景框里叩问初心

■冯  雨  闫仁卓

镜头是眼睛的延伸。连日来到中小学宣讲，一张张饱含温度的照片，牵动一群老兵沿长征路采风时的难忘记忆。

今年4月，河南新乡老摄影家学会组织重走长征路主题采风活动。26人的采风团中，有8名退役军人，平均年龄68岁。15天、6000多公里的行程中，老兵们累计拍下万余张照片。镜头一次次聚焦，追寻的是历史，叩问的是初心。

重走长征路的第一站，老兵们来到河南罗山何家冲村，那里是红25军长征出发地。老兵李新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一棵树龄超过800年的古银杏树苍翠挺立。眼前这棵古木，曾见证红25军近3000名将士誓师出征。按下快门的一瞬，李新科心绪起伏：当年那支队伍里，有的战士只有十三四岁，那群脚穿草鞋的娃娃兵在这棵树下集结时，是否也曾仰望茂密的树冠？是否知道前路险象环生？

李新科今年81岁，是老兵中最年长的一位。1964年国庆节前夕，他曾作为“五好战士”代表，受到毛泽东同志的亲切接见。重走长征路，李新科特意穿上珍藏多年的老式军装。朴素的军装，触动他的思绪：“我这件军装虽旧，却干干净净。当年那些娃娃兵衣衫褴褛，缺吃少穿，又没有制式的武器，却走完了漫漫征途……”

那棵古银杏树的照片，被李新科取名为《根》。“树有根，才能枝繁叶茂。走过万水千山，不能忘记来时的路。”李新科说。

一路向南，采风团进入江西。在瑞金沙洲坝镇的红井前，老兵张铁英拍下一组照片，取名为《连心井》。其中一张照片中，几位游客正舀起清冽的井水品尝。一旁的石碑上，“吃水不忘挖井人”字样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向远处望去，等待到红井边拍照、舀水品尝的游客，排起长长的队伍。这令张铁英感慨不已：“人们喝下的是红井水，感悟的是红军与老百姓的鱼水情深。”

另一张照片是正对井口拍摄的。张铁英俯身贴近井口取景，让澄澈的井水、蓝天的倒影、鲜活的人影尽数入框。镜头定格的那一刻，历史与今天仿佛在光影中重合。

来到广西全州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老兵曲少波调高相机感光度，依然难掩馆内光线与氛围的静穆。残破的军装布满弹孔，老旧的步枪锈迹斑斑，变形的草鞋磨穿了底……一件件文物无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曲少波隔着玻璃细致拍摄，内心难以平静。“我要把这些都拍下来，回去讲给更多人听。”他说。

走出纪念馆，老兵们自发站成一排，面对纪念馆外墙上硕大的红五星，敬上庄严的军礼。

四川泸定，大渡河波涛澎湃。13根铁索横跨江面，即使铺上了木板，仍令人心生忐忑。老兵们深吸一口气，缓步踏上泸定桥。前行途中，一个手拿小红旗、佩戴红领巾的小姑娘轻轻拉住李新科的衣角，眼神中满是疑惑：“爷爷，红军战士抓着这些铁索过桥，他们为什么不害怕呀？”

涛声从耳边传来，李新科微微俯身，拉住孩子的胳膊回答：“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但他们豁出命去，也要打败敌人，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老兵史建英拍下这个瞬间，大家给照片取名为《传递》。

15天的行程结束了，返程前夜，老兵们围坐在一起，一张张翻看拍摄的照片。何家冲的老银杏树，瑞金的红井，湘江的流水，泸定桥的铁索，夹金山的杜鹃，陕北的窑洞……旅途中一个个瞬间历历在目，入心入怀。

“重走长征路，不在于打卡取景，而在于让光影替我们留存历史、传递信仰，讲给未曾亲历的后人。”那一晚，老兵王立奎在笔记本中写道。

“回去以后，咱们把这些照片整理出来，到学校去给孩子们做宣讲。”王立奎话音未落，老兵们纷纷响应。

如今，带着一路的收获与感悟，老兵们正奔走在弘扬长征精神的路上。

此次重走长征路，我走得心潮翻涌，几度落泪。如果没有当年红军将士浴血冲锋、前仆后继，哪来今日的江山锦绣、山河无恙？重走长征路，走的是先辈征途，悟的是初心信仰。作为一名老兵，我会尽己所能，在红色宣讲的阵地，为弘扬长征精神贡献力量。

——王立奎

辽宁大连退休军医李孝贵长征路上服务老区群众——

“流动诊室”为民情深

■唐  历  葛梦君  高跃飞

云贵山区，秋阳初升。

长征路沿线的一座瑶寨中，来自辽宁大连的退休军医李孝贵身穿白大褂，正为一位坐轮椅的老人看诊。详细了解情况后，他凑到老人耳边，把治疗建议、药物用法说得细致又明白，老人随之露出笑容：“人民军医，真好！”

李孝贵曾担任部队某干休所门诊部主任。2019年以来，他3次驾车重走长征路，坚持为沿途群众义诊。每每听到老区群众发自内心的称赞，李孝贵都会心头一暖。

在义诊路上，一辆二手车，是李孝贵移动的“家”。副驾驶位上坐着他的妻子，后备箱装着简单的行囊和医疗设备。这几年，李孝贵和妻子的行程轨迹，几乎覆盖长征沿线每一个重要地点。

受部队教育培养多年，李孝贵一直对党史、军史有着浓厚兴趣，早就萌生了重走长征路的念头。2019年退休后，怀着“缅怀先烈，重温革命历史”的想法，他终于踏上旅途。

“一开始没想过要做义诊，是在重走长征路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偏远山区医疗条件落后，才想到发挥专业特长，为老区群众做点事。”为此，李孝贵购置了折叠桌，还特意制作了写有“退休军医、爱民义诊”等字样的横幅。车一停，横幅一拉，桌子一支，就是一个“流动诊室”。

“行医看诊，最难得的是患者的信任。”李孝贵回忆，首次义诊时，他在江西一个村庄的河边设好“流动诊室”，可人们对他更多是好奇，几乎没人前来就诊。李孝贵没有气馁，一直坚持到一位老大娘试探性坐下。等他说出老大娘患有心脏病，那位老大娘竟高兴起来。她转而告诉乡亲们：“村里来了一位医生，不卖药不骗人，是真正的解放军医生！”李孝贵由此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3次重走长征路，李孝贵为上千名群众提供过医疗咨询、身体检查与健康指导服务。有位老人下肢严重浮肿无法行走，李孝贵查看老人日常服用药物后，发现一种药物使用剂量不恰当，当即给出调整建议、留下联系方式，并叮嘱老人尽快到医院进行系统检查；有位村民口腔溃疡久治不愈，李孝贵敏锐察觉出这位村民存在早期舌癌征兆，为其争取到宝贵治疗时间……在耐心、细致的诊断下，李孝贵成功发现早期恶性肿瘤患者2例，及时救治危重急诊患者2例。不少困扰群众多年的疾病，经他看诊找到症结。

“现在每到一处，乡亲们提前得知消息，早早赶来候诊。有时计划两天的义诊，因为乡亲们的问题没有解答完，常常需要延长。”李孝贵说。

每到一处，李孝贵还有一个习惯，就是瞻仰当地长征地标和烈士陵园，听老区群众讲红军爱民故事。他说，当年老区群众倾力支持红军，这份情谊应当永远被铭记。

一路义诊、一路前行，对古稀之年的李孝贵而言，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但在他的计划表上，还排着满满当当的行程。说起以后的打算，李孝贵眼里闪着光：“将来义诊只是服务内容中的一项，我得好好准备，做好农村多发病、常见病的基础知识普及宣讲。”

“红军当年来过我们这里，今天解放军军医又来了。”一路义诊，每每听到群众这样的赞誉，我总会既感到温暖，又有些惭愧。比起红军，我做的这些算什么呢？于我而言，重走长征路的意义不仅在于体验和感悟，更在于奉献和付出。群众相信解放军、依赖解放军，我就倍感欣慰与满足了。

——李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