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观察丨茫茫戈壁,有一片“精神的绿洲”

    “树活,勿念”

    ■郭 斌  信息支援报记者  张鸿雁

    初秋时节,狂风卷起沙石,掠过一望无际的戈壁。

    看到几个月前栽下的树苗枝头有点发黑,信息支援部队某部马鬃山哨所哨长纪德峰眉头微蹙。

    他知道,这是树苗未能扎根的迹象。在戈壁,一棵树能不能活,是“天大的事”。

    哨所任务繁重、人手紧张,但官兵们仍利用任务间隙,在营区角落里开辟出一片“绿洲”。这些迎风而立的树木,不仅能防风固沙,还是官兵们成长时光的见证。

    纪德峰望着眼前的树苗思考,该如何救活它们?

    “嘀——”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鸣笛划破了戈壁的寂静,一辆墨绿色的邮政投递车准时停靠在哨所门前。蒙古族投递员闹尔吉玛手捧邮件,笑意盈盈地走来:“快递和最新的报纸到啦!”

    “谢谢吉玛大姐!”下士邱子轩快步迎上前。

    闹尔吉玛是马鬃山邮政所的一名投递员,她的投递范围不仅覆盖周围的几个村落,还覆盖边防部队。这些年来,“邮政绿”与“国防绿”一道,默默扎根茫茫戈壁,为这里注入生机、带来活力。

    这两种绿色背后,是同一种坚守。

    “邮车每次抵达营区,大家都特别开心。”纪德峰告诉记者,这些年,随着邮政服务的不断升级,偏远点位官兵收发快递变得越来越便捷。这条穿梭于戈壁与外界之间的绿色专线,送来的不只是物资,更是来自远方的牵挂与温暖,成为连接哨所与家乡的纽带。“我们真切地感受到祖国强有力的支撑,这更加坚定了我们扎根戈壁的决心。”纪德峰继续说道。

    如今,哨所官兵与闹尔吉玛已经亲如家人。每当逢年过节,哨所官兵常邀请她到哨所吃饭。闹尔吉玛也时常捎来关怀与惦念——有时为他们送来新鲜的骆驼奶,有时帮哨所官兵到县城里代买一些生活物品。

    这些物资随着邮件被一起送进哨所,温暖着每名哨所官兵的心。“这些战士的年纪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总想着为他们多做点什么。”闹尔吉玛说。

    那天,官兵们接过邮件后,兴奋地拉住闹尔吉玛:“吉玛大姐,我们正准备寄一封‘家书’。”

    这封“家书”,是哨所官兵寄给前任哨长张文涛的。张文涛在哨所坚守了16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饱含感情,时常打来慰问电话。电话那头,他每次都会询问营区里树木的长势情况。那些树,是他放心不下的牵挂。

    为回应这份牵挂,官兵们采集营区里的树叶,在纸上精心拼贴成一棵“叶子树”,准备寄给老哨长。

    临装箱前,列兵李念提议:“咱们给老哨长写句话吧!”大家围在一起讨论,最终写下了一句简洁却意味隽永的话:“树活,勿念。”

    树活了,根就扎住了;根扎住了,人也就安心了。这是哨所官兵对老哨长牵挂的最深切回应,也是他们对这片戈壁最坚定的承诺。

    闹尔吉玛仔细包装好这份承载着哨所官兵深情与承诺的“绿色邮件”,转身登上邮车。这次回去,她还要为哨所代买树木生根剂,用来救活那些枝头发黑的树苗。戈壁上,一抹“邮政绿”载着那群“国防绿”的心意,车轮滚动,驶向远方。从马鬃山到张文涛的家,这封信要穿越戈壁、跨越千里。官兵们相信,老哨长拆开包裹的那一刻,一定会理解“树活,勿念”这4个字的分量。

    戈壁上的风还在刮,营区中的树木还在生长,邮车还在向前行驶,哨所中的官兵还在坚守。这份扎根戈壁的信念,将在这里生生不息。

    感悟信息支援部队某部马鬃山哨所官兵的青春守望——

    茫茫戈壁,有一片“精神的绿洲”

    ■郭斌  信息支援报记者  马璟  张鸿雁

    信息支援部队某部马鬃山哨所官兵向任务点位行进时,路过马鬃山口岸大门。纪德峰摄

    二级上士刘少恒利用业余时间绘画。郭  斌摄

    列兵冯建树描红界碑。纪德峰摄

    乘坐火车一路向西,再向西,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窗外的绿意渐渐被无垠的黄沙吞噬……9月初,信息支援部队某部马鬃山哨所二级上士刘少恒结束在外学习,一路辗转返回哨所。

    继续向西行进,当那座形如一匹战马抖动鬃毛的山峰渐渐映入眼帘,刘少恒知道,哨所快到了,他又一次“上山”了。

    在哨所官兵口中,去哨所叫“上山”,离开哨所叫“下山”。一字之差,不仅意味着海拔高低的变化,更意味着心境的转换。“第一次‘上山’时,心里满是忐忑与迷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戈壁的苦。”刘少恒坦言,“如今再走这条路,只觉得熟悉与亲切。”

    哨所越来越近了。此刻,焕然一新的营区让刘少恒眼前一亮:哨所门前新修了排水渠,围墙和栅栏也被重新粉刷。更让他欣喜的是,下山前与战友们一同栽下的白杨树苗,如今已在风中倔强挺立。

    这些年,刘少恒与战友们一起在戈壁哨所扎根,用青春与奋斗见证着哨所日新月异的变化,也在这片戈壁上留下了他们的成长足迹。当营区里的树木挺立成林,莽莽黄沙间就有了一片“精神的绿洲”。

    种下一棵白杨树,也种下一颗扎根哨所的心

    每逢新兵入营,哨所组织新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种一棵“扎根树”;每逢老兵退伍,组织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跟树有关——交接“扎根树”……40余年来,这个传统从未中断过。

    1985年,哨所组建之初,甘肃酒泉马鬃山镇只有38户人家,镇里镇外光秃秃一片。哨所老兵陈光照回忆,当时,营区不通电,井水也苦涩难饮。想要喝上一口干净的水,每天只能靠大家推着人力车去镇外水厂拉水。遇到大雪封山,运输物资的车进不来,哨所官兵每天吃挂面果腹。

    艰难的生存条件让有些官兵打起了退堂鼓。那年,新兵张文涛上山不到一个月,便萌生退意。班长心生一计,和他约定:“如果你能栽下一棵树苗,让它活3个月,我就送你下山。”

    张文涛满口答应,开始种树。戈壁上盐碱遍地、降水稀少,刚刚栽下的树苗不是被大风连根拔起,就是因冻旱而亡。张文涛日夜呵护那棵白杨树苗,但它最终还是枯死了。

    “一棵树种不活就多种几棵,不坚持一下,怎么知道种不活?”班长说的这句话点醒了他。此后,他用每天的业余时间看护树苗,每天省出一点刷牙洗脸的水浇灌树苗。不久后,竟然有一棵小树苗真的长出嫩芽。

    “发芽了!”那一刻,张文涛雀跃不已。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下山的事。“小白杨树苗都能在贫瘠的土地里扎下根,我为什么不能?”就这样,张文涛也把青春扎根在哨所,而这一守,就是16年。

    种下一棵白杨树,也种下了一颗扎根哨所的心。

    营区里,在那块写着“坚守”的文化石后面,是两棵枝干相依的白杨树。这两棵树,是哨所老兵陈光照与妻子种下的“夫妻树”。2015年,妻子千里迢迢来队探亲,与丈夫共同种下两棵小白杨树苗。经过一代代官兵悉心照料,小白杨如今已枝繁叶茂。

    新兵冯建树上山的第一课,就是聆听哨所一棵棵“扎根树”背后的故事。随后,他也亲手栽下了一棵自己的“扎根树”。战友们勉励他:“建树,希望你像你的名字一样,扎根边防,有所建树!”

    老兵退伍交接“扎根树”,新兵入营先种“扎根树”。那一棵棵树木的年轮里,刻录着一代代哨所官兵的青春;那一片片树叶的颤动中,传递着一代代官兵扎根边防的坚守。

    极端的温差,匮乏的水源,贫瘠的土壤……这些树苗扛过磨难,最终长成大树……如今,营区里已经有数十棵粗细不等、高低不同的白杨树。在官兵心中,这些白杨树不仅是历经艰苦环境磨炼后的“幸存者”,还是一代代官兵的精神寄托。

    白杨把根扎进土壤,汲取点滴养分;官兵把心扎进戈壁,扛起戍边使命。“过去哨所条件艰苦,老班长们就像白杨一样,默默扎根,无怨无悔。如今哨所条件改善了,我们更要守好这片‘绿洲’,养好每一棵树苗,把扎根奉献的精神一代代传下去。”抚摸着营区中枝干最粗的一棵白杨树,纪德峰坚定地说。

    苦地方累地方,觉得“值”就是好地方

    马鬃山的风,很有韧劲。

    值勤楼上,列兵李念第一次值夜班。狂风卷着碎石拍打着窗户,噼里啪啦作响。他下意识向外望了望,眼前,茫茫戈壁上,黑漆漆一片。此刻,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几天前纪德峰对他说过的话:“第一次值夜班都会不适应,慢慢习惯就好了。”

    “习惯”这个词,在马鬃山哨所有着不一样的含义。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在这里,每年5级以上大风达200多天。夏天最高气温达50摄氏度,冬天最低气温达零下45摄氏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把这里划定为不适宜人类居住的“生命禁区”。

    然而,一代代马鬃山哨所官兵,就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中坚守了下来,一守就是40多年。

    戈壁中的水比油还金贵。驻地所在的地域是盐碱地,白色的碱壳脚踩上去嘎吱作响。镇上的人曾说,马鬃山长不出白杨树。如今,看着这些顽强生长的一棵棵树,官兵们坚定地认为,树能熬,人也能熬。他们能熬得住,还因为心里有一把尺子。

    前年冬天,纪德峰的妻子牛文秀第一次来队探亲。火车转汽车,她一坐就是20几个小时。一路上,窗外的景色除了戈壁就是光秃秃的山,手机也没有信号。见到纪德峰那一刻,牛文秀忍不住哭了。

    “在这里坚守到底值不值?”一脸疲惫的妻子开口问,纪德峰虽然心疼她,但回答却毫不犹豫——“值!”

    苦地方累地方,觉得“值”就是好地方。空闲的时候,纪德峰喜欢抬头看营区中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五星红旗旁,两排白杨树格外挺拔。

    每当望向五星红旗,纪德峰总会想起前任哨长张文涛说过的话——“马鬃山荒凉、风大,但守久了,这片荒滩就是家。”

    “党让干啥就干啥,让在哪儿扎根就在哪儿扎根。不管风多大,哨位不能空,战位不能丢。”纪德峰告诉记者,留在这里到底值不值得的衡量标准,不在于环境的苦与累,而在于心里的认定与选择。

    后来,夜晚窗外的风无论刮多大,李念也不再感到害怕。他想起作家茅盾在《白杨礼赞》中对白杨的描述:“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这不正是哨所官兵的真实写照吗?”李念对自己说。

    从春刮到冬的风没有停,一茬接一茬的新兵也从四面八方而来,接续守护这片戈壁。

    “风雪磨砺肝胆,高山挺立脊梁,云涛之上我们守望,荒滩戈壁是家乡……”旷野之上,歌声悠扬,那天,像往常一样,纪德峰带着几名年轻战士,向任务点位行进,步伐依然铿锵。

    在这个偏远哨所,每个人都在尝试新突破

    入夜,戈壁滩陷入沉寂,马鬃山哨所的学习室里,灯火通明。

    对着黑板上的复杂通信链路图,大家一边聚精会神地听刘少恒讲解专业知识,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笔记……此刻,哨所的“夜校”又开讲了。在这个偏远哨所,每个人都在尝试新突破。

    马鬃山交通闭塞,物资难运。然而,对于官兵们来说,比运送物资与克服艰苦环境更艰难的,是自我的成长与突破。

    “使命不因地处偏远而减轻,责任更因位置特殊而加重。”哨所官兵觉得,哨所虽小,却是边防通信的“神经末梢”,承担着保障区域通信畅通的重任。过去,哨所官兵的工作只需守机器、等指令,如今,他们主动向战转型,从“守”到“战”,从“被动”到“主动”。

    刘少恒是哨所里的专业骨干。去年,他带头啃下光缆传输等知识,白天干工作,晚上学技术,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打电话问厂家、问专家,点灯熬油成了常态。正是凭着这股韧劲,哨所官兵自主研制出一套“节点箱组”,大幅提升了外出执行任务时的通信保障效率。

    正是这样一次次学习之后,官兵们不断积累经验,底气越来越充足。一次突发故障,用户单位通信中断,纪德峰带着下士邱子轩和列兵刘舒阳前往排查故障,最终精准锁定故障:用户端一个不起眼的接口模块损坏。

    “去年一整年,哨所参与了多次重要网信保障任务。面对不同用户单位的复杂情况,哨所官兵在实训中逐步摸索,总结经验,提供可靠保障,赢得了用户单位的好评。”纪德峰告诉记者。

    更让记者惊叹的是,他们还在学习室里建起了一个要素齐全的沙盘。放眼望去,沙盘上,崇山峻岭、蜿蜒道路、通信线路、节点位置,一目了然……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负责沙盘制作的刘少恒说,“为了让哨所真正成为战场上的指挥末端,我们系统梳理了整个服务区域的通信网络。一旦遇到紧急情况,这里可以随时转换成末端指挥所。”在传统观念里,哨所就是“坚守”的代名词。然而,在向战转型的背景下,哨所不断尝试“突破”——他们学技术、练操作、谋协同,努力成为战场上的多面手。

    记者发现,刘少恒讲解介绍沙盘时,眼中闪着光。

    坚守戈壁,哨所官兵向战而行的心从未懈怠,他们凭借过硬本领在网信赋能领域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

    戈壁深处,白杨挺立。马鬃山哨所的官兵,正用自己的方式,在戈壁深处书写自己的戍边故事,用奋斗完成一场场能力与成长的突围。

    亲历者说

    戈壁深处,他们“长成了一片林”

    ■信息支援部队某部某连指导员  马  港

    我们连下属的马鬃山哨所,是单位里最为艰苦偏远的点位。极端恶劣的戈壁环境,淬炼着一茬茬戍边官兵的筋骨,也见证着哨所的成长与变化。

    上次去哨所蹲点,看到营院内十几棵新栽的白杨树苗,我愣住了——种活了!哨长纪德峰对我说:“这是我们自己种的。”深挖坑、铺地膜、缠草绳,哨所官兵用自己查资料试出来的土法子,硬是让戈壁冒出了新绿。

    不等不靠不伸手,条件不够自己凑——这是哨所的常态,更是一代代哨所官兵坚守的底色。

    哨所条件艰苦、人数不多,但哨所的网信支援保障能力、实战履职效能非但没有弱化,反而持续提升、迭代变强。他们如同营区里那几棵老一辈官兵栽下的白杨树,历经风雨岁月洗礼,根系越扎越深、枝干愈发挺拔、辐射支撑范围愈发广阔,在荒漠戈壁积蓄起更强劲的生长力量。

    去年,面对单位改革转型、装备短缺的暂时困难,哨所官兵依托现有条件,用东拼西凑来的老旧设备,自己动手组装起了一套网信枢纽节点箱组,补齐装备保障短板,最终顺利参与保障一次演训任务。中士陆国地兴奋地说:“小哨所也能有大作为!”

    蹲在树坑边,看着从贫瘠的盐碱地里倔强挺立的白杨树苗,我不禁感慨,部队的兵何尝不是这样“种”出来的?

    种树需要深挖坑、选好苗、勤培土、常浇水,头几年看不出来长了多少,可一旦树根扎牢扎稳,就能在戈壁里活几十年,还能荫庇后来人。这让我想起已经退伍的老哨长张文涛,他在哨所一待就是16年,一次次参与保障任务、一次次巡线抢修,他在风沙里站着、在寂寞里熬着,慢慢把根扎深,长成了连队的可靠骨干,也长成了年轻官兵眼里的“参天大树”。

    哨所官兵摘了几十片树叶拼成一棵“叶子树”寄给老哨长,还写了对老哨长的心里话……我翻看着,眼眶发热。戈壁上,一棵棵树苗、一个个新兵,扎下去、长起来、撑出一片天。

    戈壁深处,他们“长成了一片林”。这是哨所官兵给我上的一堂关于扎根、坚守与成长的教育课。